《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八十七回 遇惡姑淑媛受苦 設密計觀察謀差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大少爺一病三月,從來沒有退過燒。醫生換過二三十個,非但不能愈病,並且日見消瘦。那苟太太仍然向少奶奶吹毛求疵,但遇了少奶奶過來,總是笑啼皆怒;又不準少奶奶到後頭看病,一心一意,只要隔絕他小夫妻。究竟不知他是何用意,做書人未曾鑽到他肚子裡去看過,也不便妄作懸擬之詞。只可憐那位少奶奶,日夕以眼淚洗面罷了。又過了幾天,大少爺的病越發沉重,已經暈厥過兩次。經姨媽幾番求情,苟太太才允了,由得少奶奶到後頭看病。少奶奶一看病情兇險,便暗地裡哀求姨媽,求他在婆婆跟前再求一個天高地厚之恩,準他晝夜侍疾。姨媽應允,也不知費了多少唇舌,方才說得準了。從此又是一個來月,任憑少奶奶衣不解帶,目不交睫,無奈大少爺壽元已盡,參術無靈,竟就嗚呼哀哉了!
少奶奶傷心哀毀,自不必說。苟才痛子心切,也哭了兩三天。惟有苟太太,雖是以頭搶地的哭,那嘴裡卻還是罵人。苟才因是個卑幼之喪,不肯發訃成禮。誰知同寅當中,一人傳十,十人傳百,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他遭了喪明之痛;及至明日,轅門抄上刻出了“苟某人請期服假數天”,大家都知道他兒子病了半年,這一下更是通國皆知了,於是送奠禮的,送祭幛的,都紛紛來了。這是他遇了紅點子,當了闊差使之故;若在數年以前,他在黑路上的時候,莫說死兒子,只怕死了爹娘,還沒人理他呢。
閒話少提。且說苟才料理過一場喪事之後,又遇了一件意外之事,真是福無重至,禍不單行!你道遇了一件甚么事?原來京城裡面有一位都老爺,是南邊人,這年春上,曾經請假回籍省親,在江南一帶,很采了些輿論,察得江南軍政、財政兩項,都腐敗不堪,回京銷假之後,便參了一本,軍政參了十八款,財政參了十二款。奉旨派了欽差,馳驛到江南查辦。欽差到了南京,照例按著所參務員,咨行總督,一律先行撤差、撤任,聽候查辦。苟才恰在先行撤差之列。他自入仕途以來,只會耍牌子,講應酬,至於這等風險,卻向來沒有經過;這回碰了這件事情,猶如當頭打了個悶雷一般,嚇得他魂不附體!幸而不在看管之列,躲在公館裡,如坐針氈一般,沒了主意。
一連過了三四天,才想起一個人來。你道這人是誰?是一個候補州同,現當著督轅文巡捕的,姓解,號叫芬臣。這個人向來與苟才要好。芬臣是個極活動的人,大凡省里當著大差的道府大人們,他沒有一個不拉攏的,苟才自然也在拉攏之列。苟才卻因他是個巡捕,樂得親近親近他,四面訊息都可以靈通點。這回卻因芬臣足智多謀,機變百出,而且交遊極廣,托他或有法子好想。定了主意,等到約莫散轅之後,便到芬臣公館裡來,將來意說知。芬臣道:“大人來得正好。卑職正要代某大人去斡鏇這件事,就可以順便帶著辦了;但是這裡頭總得要點綴點綴。”苟才道:“這個自然。但不知道要多少?”芬臣道:“他們也是看貨要價的:一,看官價大小;二,看原參的輕重;三,他們也查訪差缺的肥瘠。”苟才道:
“如此,一切費心了。”說罷辭去。
從此之後,苟才便一心一意,重託了解芬臣,到底化了幾萬銀子,把個功名保全了。從此和芬巨更成知己。只是功名雖然保全,差事到底撤了。他一向手筆大,不解理財之法,今番再幹掉了幾萬,雖不至於象從前吃盡當光光景,然而不免有點外強中乾了。所以等到事情平靜以後,苟才便天天和解芬臣在一起,釘著他想法子弄差使。芬臣道:“這個時候最難。合城官經了一番大調動,為日未久,就是那欽差臨行時交了兩個條子,至今也還想不出一個安插之法,這是一層;第二層是最標緻、最得寵的五姨太太,前天死了。”苟才驚道:“怎么外面一點信息沒有?是幾時死的?”芬臣道:“大人千萬不要提起這件事。老帥就恐怕人家和他舉動起來,所以一概不叫知道。前天過去了,昨天晚上成的殮;在花園裡那竹林子旁邊,蓋一個小房子停放著,也不抬出來,就是恐怕人知的意思。為了此事,他心上正自煩惱,昨天今天,連客也沒會,不要說沒有機會,就是有機會,也碰不進去。”苟才道:“我也不急在一時,不過能夠快點得個差使,面子上好看點罷了。”又問:“這五姨太太生得怎么個臉蛋?老帥共有幾房姨太太?何以單單寵他?”芬臣道:“姨太太共是六位。那五姨太太,其實他沒有大不了的姿色,我看也不過情人眼裡出西施罷了;不過有個人情在裡面。”苟才道:“有甚人情?”芬臣道:“這位五姨太太是現任廣東藩台魯大人送的。那時候老帥做兩廣,魯大人是廣西候補府。自從送了這位姨太太之後,便官運亨通起來,一帆順風,直到此刻地位。”苟才聽了,默默如有所思。閒談一會,便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