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七回 繳憲帖老父托人情 補札稿寵姬打官話
卻不料這個檔口,正是上文所說的那位過老爺得缺赴任,因為使過唐二亂子的錢,便把湍制台帖身跟班小二爺的這條門路說給了唐二亂子,又替他二人介紹了。這小二爺年紀雖小,只因制台聽他說話,權柄卻著實來得大,合衙門的人都聽他指揮。而且這小二爺專會看風色,各位姨太太都不巴結,單巴結十二姨太。十二姨太正想有這們一個人好做他的連手,故爾他倆竟其串通一氣,只瞞湍制台一人。此時省里候補的人,因走小二爺門路得法的,著實不少。唐二亂子到省不久,並不曉得那個差使好,那個差使不好。人家見他朝天搗亂,也沒有人肯拿真話告訴他。至於他的為人,外面雖然搗亂,心上並非不知巴結向上。瞧著一班紅道台,天天跟著兩司上院見制台,見撫台;院上下來便是什麼局什麼局,局裡一樣有般官小的人,拿他當上司奉承。每逢出門,一樣是戈什親兵,呼么喝六。看了好不眼熱。空閒之時,便走來同二爺商量,想要弄個闊點事情噹噹。此時十二姨太正在招權納賄的時候,小二爺替他出力,便囑咐唐二亂子,叫他一共拿出二萬五千兩,包他銀元局一定到手。初起唐二亂子還不曉得銀元局有多少進項,聽小二爺一說,嚇的把舌頭一伸,幾乎縮不進去。回家之後,又去請教過旁人,果然不錯,便一心一意拿出銀子托小二爺替他走這條門路。
誰知這邊才說停當,那邊姓胡的亦恰恰同摺奏師爺議妥,只等下委札,付銀子了。小二爺一聽不妙,一面先把外頭壓住,叫外頭不要送稿,聽他的訊息。他此時正是氣焰熏天,沒有人敢違拗的。一面進來同十二姨太打主意,想計策。議論了半天,畢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只等今天晚上,老爺進房之後,看我眼色行事。”小二爺會意,答應著自去安排去了。
且說這天湍制台做成了一注賣買,頗覺怡然自得,專候銀札兩交。於是制台催師爺,師爺催門上,說明天當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幾次,一直等到天黑。外頭還沒送稿。畢竟制台公事多,一天到晚忙個不了,又不能專在這上頭用心,橫豎銀子是現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公事停當,這兩個月只有十二姨太頂得寵,湍制台是一天離不開的,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後,想起日間之事,還罵門上公事不上緊的辦:“吃中飯的時候就叫送稿,頂如今還不送來,真正豈有此理!”一言未了,小二爺忙在門外答應一聲道:“怎么還不送來!等小的催去。”說罷,登登登的一氣跑出去了。
不多一會,果見小二爺帶了一個門上進來,呈上公事。湍制台看見,還罵門上,問他:“白天干的什麼事!如今趕晚上才送來!”說罷,就在洋燈底下把稿看了一遍。正要舉起筆來填注胡道台的名字,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十二姨太倏地離坐,趕上前來,一個巴掌把湍制台手中之筆打落在地。湍制台忙問:“怎的?”十二姨太也不答言,但說:“現在什麼時候,那裡來的大蚊子!”湍制台方曉得十二姨太打他一下,原來是替他趕蚊子的,於是叫人舉火照地替他尋筆。
趁這檔口,十二姨太便問:“什麼公事這等要緊?要寫什麼,不好等到明天到籤押房裡去寫?”湍制台忙道:“為的是一件要緊事。”十二姨太道?:“什麼事”湍制台道:“你女人家問他做甚么?我為的是公事,說了你也不曉得。”十二姨太道:“我偏要曉得曉得。”湍制台道:“告訴你亦不要緊,為要委一個人差使。”十二姨太道:“什麼差使不好明天委,等不及就在今天這一夜?”湍制台道:“為著有個講究,所以一定要今天委定。”十二姨太道:“到底什麼差使?你要委那一個?你不告訴我,我不依!”湍制台道:“你這人真正麻煩!我委人差使,也用著你來管我嗎?我就告訴你:只為著我們省城裡鑄洋錢的銀元局,前頭的總辦丁艱,如今要委人接他的手。”十二姨太搶著說道:“你要委那一個?”湍制台道:“我要委一個姓胡的,他是個道台。”十二姨太道:“慢著。我有一個人要委,這人姓唐,也是個道台。這個差使你替我給了姓唐的,不要給姓胡的了!等一回再出了什麼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說好不好?”湍制台道:“呀呀乎!派差使也是你們女人可以管得的!你說的姓唐的我知道,這個人是有名的唐二亂子,這等差使派了這樣人去當也好了!我定歸不答應,你快別鬧了!把筆拾起來,等我畫稿。連夜還要謄了出來,明兒早上用了印,標過朱,才好發下去,等人家也好早點到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