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七回 繳憲帖老父托人情 補札稿寵姬打官話


十二姨太見制台不答應他的話,登時柳眉雙豎,桃眼圓睜,筆也不尋了,這個老虎勢,就望湍制台懷裡撲了過來;撲到湍制台懷裡,就拿個頭往湍制台夾肢窩裡直躺下去。湍制台一向是拿他寵慣的,見了這樣,想要發作兩句,無奈發作不出,只得皺著眉頭,說道:“你要委別人,我不願意,你也不能朝著我這個樣子。究竟這個官是我做的,怎么能被你作了主意?”十二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應!”說著,順手拿過一隻花碗來就往地下順手一摔,豁琅一聲響,早已變為好幾爿了。跟手又要再摔別的東西。湍制台道:“我不委姓唐的,這又何苦拿東西來出氣?”話猶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剛才送進來的那張稿,早已嗤的一聲,撕成兩爿了。湍制台道:“這更不成句話了!這是公事,怎么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妖撒痴,要委姓唐的。他倆的抖嘴吵鬧,小二爺都在旁邊看的明明白白。等到看見十二姨太把公事撕掉,便朝送公事進來的那個門上努努嘴,說了聲“你先出去,明兒快照樣再補張進來。”小二爺進來把筆拾起,也就跟手出去。
十二姨太見門上及小二爺都出去,便又換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台不曉得拿他怎樣才好。一回十二姨太要湍制台把這銀元局的事情說給他聽;一回又要湍制台拿手把住他的手寫字與他看;一回又問唐二亂子的名字怎樣寫。湍制台道:“你要委他差使,怎么連他的名字都不會寫?”十二姨太拿眼睛一瞅,道:“我會寫字,我早搶過來把稿畫好,也不用你費心了。”湍制台無奈,只得寫給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寫的不清爽,要寫真字,不要帶草。說著,便把方才撕破的那件送進來的稿,檢了個無字的地方,叫湍制台拿筆寫給他看。湍制台一見是張破紙,果然把唐二亂子的名字一筆筆的寫了出來。
十二姨太等他寫完,便說:“曉得了,不用你寫了,時候不早,我們睡罷。”湍制台巴不得一聲,立刻寬衣上床。十二姨太順手把撕破的字紙以及湍制台寫的字,團作一團,一齊往抽屜里一放,又把洋燈鏇暗。湍制台並不留意。等到睡下,兩個人又咕唧了一回。歇了半天,湍制台沉沉睡去。十二姨太聽了聽,房中並無聲息,便輕輕的披衣下床,走到桌子邊,仍把洋燈鏇亮,輕輕從抽屜中取出那團字紙,在燈光底下,仍舊把他弄舒攤了,一張張攤在桌上。好在一張紙分為兩爿,漿子現成,是容易補的,便另取了一條紙,從裂縫處在後面用漿子貼好,翻過來一看,仍舊完完全全一張公事。唐某人三個字的名字,又是湍制台自己寫的。十二姨太看了,不勝之喜。此時小二爺早在門外伺候好的,從門帘縫裡見十二姨太諸事停當,亦輕輕的掀簾進來。十二姨太便將公事交在他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爺會意,立刻躡手躡腳,趕忙出去,連夜辦事不題。這裡十二姨太仍舊寬衣上床。湍制台猶自大夢方酣,睡得好死人一般,毫無知覺。
一宵易過,容易天明。湍制台起身下床,十二姨太裝著未醒。湍制台也不叫他,獨自一人洗面漱口,吃早點心,自然另有丫環、老媽承值。點心剛吃到一半,忽見外面傳進一個手本,就是新委銀元局總辦唐某人在外候著謝委。湍制台聽說,楞了一回,問道:“誰來謝委?”外面門上回稱:“候補道唐某人謝委。”制台詫異道:“委的什麼差使?可是撫台委的?何以撫台並沒咨會我?”門上回道:“就是才委的銀元局。”湍制台更為詫異,連點心都不吃了,筷子一放,說道:“我並沒有委他,是誰委的?”拿手本的門上笑而不答,湍制台更摸不著頭路。
正相持間,忽見十二姨太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問道:“什麼事?”湍制台道:“不是你昨兒晚上要給唐某人銀元局嗎?一夜一過,他已經來謝委了,你說奇怪不奇怪!”十二姨太把臉一板道:“我當作什麼事,原來這個!有什麼稀奇的!”湍制台愈覺不解,說道:“你的話我不懂!”十二姨太冷笑道:“自家做的事,還有什麼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么敢來冒充?”湍制台道:“我何曾委他?”十二姨太道:“昨天的稿是誰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台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十二姨太道:“呸!自家做事,竟忘記掉了!不是你寫了一個是草字,我不認得,你又趕著寫一個真字的給我瞧嗎?就是那個!”湍制台道:“那不是拉破的紙嗎?”十二姨太道:“實不相瞞:等你睡著之後,我已經拿他補好了。兩點鐘補好,三點鐘發譽,四點鐘用印過朱,頂五點鐘已經送到姓唐的公館裡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來謝委,這人辦事看來再至誠沒有。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怎么好推頭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