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書》卷三十六 鄭范陳賈張列傳第二十六



建武二年,光武征詣懷宮,拜議郎,遷博士,上疏讓曰:"臣與博士梁恭、山陽太守呂羌俱修《梁丘易》。二臣年並耆艾,經學深明,而臣不以時退,與恭並立,深知羌學,又不能達,慚負二老,無顏於世。誦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開口以為人師,願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許,然由是重之,數詔引見,每有大議,輒見訪問。

時,尚書令韓歆上疏,欲為《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詔下其議。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見於雲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說。"升起對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於丘明,師徒相傳,又無其人,且非先帝所存,無因得立。"遂與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難,日中乃罷。升退而奏曰:

臣聞主不稽古,無以承天;臣不述舊,無以奉君。陛下愍學微缺,勞心經藝,情存博聞,故異端競進。近有司請置《京氏易》博士,群下執事,莫能據正。《京氏》既立,《費氏》怨望,《左氏春秋》復以比類,亦希置立。《京》、《費》已行,次復《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騶》、《夾》。如今《左氏》、《費氏》得置博士,《高氏》、《騶》、《夾》,《五經》奇異,並復求立,各有所執,乖戾分爭。從之則失道,不從則失人,將恐陛下必有厭倦之聽。孔子曰:"博學約之,弗叛矣夫。"夫學而不約,必叛道也。顏淵曰:"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孔子可謂知教,顏淵可謂善學矣。《老子》曰:"學道日損。"損猶約也。又曰:"絕學無憂。"絕末學也。今《費》、《左》二學,無有本師,而多反異,先帝前世,有疑於此,故《京氏》雖立,輒復見廢。疑道不可由,疑事不可行。《詩》、《書》之作,其來已久。孔子尚周流游觀,至於如命,自衛反魯,乃正《雅》、《頌》。今陛下草創天下,紀綱未定,雖設學官,無有弟子,《詩》、《書》不講,禮樂不修,奏立《左》、《費》,非政急務,孔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傳曰:"聞疑傳疑,聞信傳信,而堯、舜之道存。"願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專已。天下之事所以異者,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萬事理。"《五經》之本自孔子始,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

時難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詔以下博士。

後升為出妻所告,坐系,得出,還鄉里。永平中,為聊城令,坐事免,卒於家。

陳元字長孫,蒼梧廣信人也。父欽,習《左氏春秋》,事黎陽賈護,與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王莽從欽受《左氏》學,以欽為厭難將軍。元少傳父業,為之訓詁,銳精覃思,至不與鄉里通。以父任為郎。

建武初,元與桓譚、杜林、鄭興俱為學者所宗。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范升奏以為《左氏》淺末,不宜立。元聞之,乃詣闕上疏曰:

陛下撥亂反正,文武並用,深愍經藝謬雜,真偽錯亂,每臨朝日,輒延群臣講論聖道。知丘明至賢,親受孔子,而《公羊》、《穀梁》傳聞於後世,故詔立《左氏》,博詢可否,示不專已,盡之群下也。今論者沉溺所習,玩守舊聞,固執虛言傳受之辭,以非親見實事之道。《左氏》孤學少與,遂為異家之所復冒。夫至音不合眾聽,故伯牙絕弦;至寶不同眾好,故卞和泣血。仲尼聖德,而不容於世,況於竹帛余文,其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臣元竊見博士范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所言,前後相違,皆斷截小文,媟黷微辭,以年數小差,掇為巨謬,遺脫纖微,指為大尤。抉瑕擿釁,掩其弘美,所謂"小辯破言,小言破道"者也。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為經,故不置博士,後主所宜因襲。"臣愚以為若先帝所行而後主必行者,則盤庚不當遷於殷,周公不當營洛邑,陛下不當都山東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衛太子好《穀梁》,有詔詔太子受《公羊》,不得受《穀梁》,孝宣皇帝在人間時,聞衛太子好《穀梁》,於是獨學之。及即位,為石渠論而《穀梁氏》興,至今與《公羊》並存。此先帝後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純,儉,吾從眾;至於拜下,則違之。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聽者獨聞,不謬於清濁,故離朱不為巧眩移目,師曠不為新聲易耳。方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聖藝,眷顧儒雅,采孔子拜下之義,卒淵聖獨見之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解釋先聖之積結,洮汰學者之累惑,使基業垂於萬世,後進無復狐疑,則天下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