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閱,遊人如蟻。欲同足下一游,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墨,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迄遲早到金明池。陶谷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星歌醉後醒,繞池羅幕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鑒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情酒的人兒。”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回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鬥彩,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財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
眼橫秋水,眉拂春山,發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技楊柳斗纖腰。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丰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良家女予,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去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著眾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道:“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於,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合,或有三分僥倖。”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分明昔日陽台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哥道:“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此間酒肆中,多有當笆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限的,沽飲三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娼,殘花敗柳,學生平日都不在意。”趙二哥道:“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一個酒肆,到也精雅。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煩相引一看。”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裡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道:“此家就是。”
三人人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么?有人么?須臾之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燒撓,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向身,唱個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個可知道喜!四口兒並來,沒一百歲。方才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蹄響,車兒輪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迄逛春色調殘,勝游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於夢添。轉眼又是一年。三個子弟不約而同,再尋;日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問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日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來。 便問:“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於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兒聽了,籟地兩行淚下:“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輕薄廝兒,和他吃酒,見我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然倡快,不吃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淚下。三人嘴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著,一路傷感不已,回頭顧盼,淚下沾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夜深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