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餾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卻,覷著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痴,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地下有影;道是夢裡,自家掐著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十墳,待瞞過官人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裡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倘不棄嫌,屈尊一顧。”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人得門來,但見: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糟淺映紅簾,曲閣這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酒到痛飲。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擋一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縴手,醉眼億斜,只道樓兒便是床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春衫脫下,繡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啟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采。時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吃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香設誓,齧臂為盟,那女兒方才掩著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見了爹媽。道:“我兒,昨夜宿於何處?教我一夜不睡。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為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鍾,解釋不得。有詩為證:
剷平荊林蓋樓台,摟上星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著。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著花朵兒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員為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才到家便顏色樵淬,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為?今已害得病深。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校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畢竟於我不利。”疾忙回言:“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池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始未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斬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無恙。”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會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庵:黃茅蓋屋,白石壘牆。陰陰松瞑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早柳碧梧夾路,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庵里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么?”二人道:“便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慾之妖。卻為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慾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可一去。”迄逞同到吳員外家。才到門首,便道:“這家彼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吃了一驚,道:乾鬼氣深了!九死一生,只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俯垂法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拼著一命,不可救治矣!”員外應允。 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者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曾觀前定錄,生死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