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


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玖家裝裱古今書畫”。鋪里一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伙,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便是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里坐定。婆婆把茶點來。虞候道:“啟請婆婆,過對門校槽鋪里請琥大夫來說話。”婆婆便去請到來,兩個相揖了就坐。壕待詔問:“府幹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閒問則個。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是令愛么?”待詔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間:“小娘子貴庚?”待詔應道:“一十八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嵋》為證:
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綺羅裳。
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繡群芳,
斜枝漱葉包開蕊,唯只欠馨香。
曾向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
原來這女兒會繡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里,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么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里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么?”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向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下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下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情給,遭遇郡王。
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遊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才吃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窗看時,見亂烘烘道:“井亭橋有遺漏!”吃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人,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替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礬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的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摯得磬盡,靜悄悄地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人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里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眾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痴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從主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裡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裡飢,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吃!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吃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道不得個“春為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台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下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得“喏”。秀秀道:“當日眾人都替你喝采,‘好對夫妻!’你怎地到忘了?”崔寧又則應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下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裡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