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拾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汁,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詐刀在地,又復自轉去,取了昨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於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並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沉,情知為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於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於,悶絕於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間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摯,救取微命。”老憎道:“貧僧茅庵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憎而行。
約莫里許,果見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才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讎隙?願聞其祥。”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不曾。”老僧於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擅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憎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並不見老僧及茅庵在那裡,《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郎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鍵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向空叩頭,感激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飢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向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並無人煙,但見槍刀戈翰,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布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沖壞了舵,停泊於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向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為商,道經於此,為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伙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動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巨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抬歸舟中。願以一箱為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迴轉,不惟無及幹事,且有禍患。”
眾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來。果見巨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於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間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眾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囑里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抬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眾人以踐其言。眾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