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徑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乎,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
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姬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痴女於!那宋家疥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嶇道:“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於金聘禮,求我女兒為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姬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顧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臼可讓探之。”劉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於船頭上翻復把玩。劉翁啟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針線,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己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為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為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痞瘁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並尤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沽令愛出來。”
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罵道:“薄悻錢郎!我為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於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么?”宋金也墮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麼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樞走進艙來,施禮不迭。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賺!”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拋向水中。金宋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姬殺雞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嶇道:“據你們設心脫賺,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賺,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兒宋金道:“謹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於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嶇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比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
宋金留家童三人於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崑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向鄉里,有月余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閩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