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書》卷七十七 列傳第四十七
庾冰兄弟以舅氏輔王室,權侔人主,慮易世之後,戚屬轉疏,將為外物所攻,謀立康帝,即帝母弟也。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宜須長君,帝從之。充建議曰:"父子相傳,先王舊典,忽妄改易,懼非長計。故武王不授聖弟,即其義也。昔漢景亦欲傳祚梁王,朝臣鹹以為虧亂典制,據而弗聽。今琅邪踐阼,如孺子何!社稷宗廟,將其危乎!"冰等不從,既而康帝立,帝臨軒,冰、充侍坐。帝曰:"朕嗣鴻業,二君之力也。充對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睹昇平之世。"帝有慚色。
建元初,出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假節,領徐州刺史,鎮京口,以避諸庾。頃之,庾翼將北伐,庾冰出鎮江州,充入朝,言於帝曰:"臣冰舅氏之重,宜居宰相,不應遠出。"朝議不從。於是征充入為都督揚豫徐州之琅邪諸軍事、假節,領揚州刺史,將軍如故。先是,翼悉發江、荊二州編戶奴以充兵役,士庶嗷然。充復欲發揚州奴以均其謗。後以中興時已發三吳,今不宜復發而止。
俄而帝疾篤,冰、翼意在簡文帝,而充建議立皇太子,奏可。及帝崩,充奉遺旨,便立太子,是為穆帝,冰、翼甚恨之。獻後臨朝,詔曰:"驃騎任重,可以甲杖百人入殿。"又加中書監、錄尚書事。充自陳既錄尚書,不宜復監中書,許之。復加侍中,羽林騎十人。
冰、翼等尋卒,充專輔幼主。翼臨終,表以後任委息爰之。於時論者並以諸庾世在西藩,人情所歸,宜依翼所請,以安物情。充曰:"不然。荊楚國之西門,戶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經略險阻,周鏇萬里。得賢則中原可定,勢弱則社稷同憂,所謂陸抗存則吳存,抗亡則吳亡者,豈可以白面年少猥當此任哉!桓溫英略過人,有文武識度,西夏之任,無出溫者。"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令阻兵,恥懼不淺。"充曰:"溫足能制之,諸君勿憂。"乃使溫西。爰之果不敢爭。充以衛將軍褚裒皇太后父,宜綜朝政,上疏薦裒參錄尚書。裒以地逼,固求外出。充每曰:"桓溫、褚裒為方伯,殷浩居門下,我可無勞矣。"
充居宰相,雖無澄正改革之能,而強力有器局,臨朝正色,以社稷為己任,凡所選用,皆以功臣為先,不以私恩樹親戚,談者以此重之。然所昵庸雜,信任不得其人,而性好釋典,崇修佛寺,供給沙門以百數,糜費巨億而不吝也。親友至於貧乏,無所施遺,以此獲譏於世。阮裕嘗戲之曰:"卿志大宇宙,勇邁終古。"充問其故。裕曰:"我圖數千戶郡尚未能得,卿圖作佛,不亦大乎!"於時郗愔及弟曇奉天師道,而充與弟崇準信釋氏,謝萬譏之云:"二郗諂於道,二何佞於佛。"充能飲酒,雅為劉惔所貴。惔每云:"見次道飲,令人慾傾家釀。"言其能溫克也。
永和二年卒,時年五十五,贈司空,謚曰文穆。無子,弟子放嗣。卒,又無子,又以兄孫松嗣,位至驃騎咨議參軍。充弟準,見《外戚傳》。
褚翜,字謀遠,太傅裒之從父兄也。父頠,少知名,早卒。翜以才藝楨幹稱。襲爵關內侯,補冠軍參軍。於時長沙王乂擅權,成都、河間阻兵於外,翜知內難方作,乃棄官避地幽州。後河北有寇難,復還鄉里。河南尹舉翜行本縣事。及天下鼎沸,翜招契約志,將圖過江,先移住陽城界。潁川庾敳,即翜之舅也,亦憂世亂,以家付翜。翜道斷,不得前。東海王越以為參軍,辭疾不就。
尋洛陽覆沒,與滎陽太守郭秀共保萬氏台,秀不能綏眾,與將陳撫、郭重等構怨,遂相攻擊。翜懼禍及,謂撫等曰:"以諸君所以在此,謀逃難也。今宜共戮力以備賊,幸無外難,而內自相擊,是避坑落井也。郭秀誠為失理,應且容之。若遂所忿,城內自潰,胡賊聞之,指來掩襲,諸君雖得殺秀,無解胡虜矣,累弱非一,宜深思之。"撫等悔悟,與秀交和。時數萬口賴翜獲全。
明年,率數千家將謀東下,遇道險,不得進,因留密縣。司隸校尉荀組以為參軍、廣威將軍,復領本縣,率邑人三千,督新城、梁、陽城三郡諸營事。頃之,遷司隸司馬,仍督營事。率眾進至汝水柴肥口,復阻賊。翜乃單馬至許昌,見司空荀藩,以為振威將軍,行梁國內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