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二 列傳第一百四十二
初未至京,人皆想望風彩,曰:"陽城山人能自刻苦,不樂名利,今為諫官,必能以死奉職。"人鹹畏憚之。及至,諸諫官紛紜言事,細碎無不聞達,天子益厭苦之。而城方與二弟及客日夜痛飲,人莫能窺其際,皆以虛名譏之。有造城所居,將問其所以者。城望風知其意,引之與坐,輒強以酒。客辭,城輒引自飲,客不能已,乃與城酬酢。客或時先醉仆席上,城或時先醉臥客懷中,不能聽客語。約其二弟云:"吾所得月俸,汝可度吾家有幾口,月食米當幾何,買薪、菜、鹽凡用幾錢,先具之,其餘悉以送酒媼,無留也。"未嘗有所蓄積。雖所服用有切急不可闕者,客稱某物佳可愛,城輒喜,舉而授之。有陳萇者,候其始請月俸,常往稱其錢帛之美,月有獲焉。
時德宗在位,多不假宰相權,而左右得以因緣用事。於是裴延齡、李齊運、韋渠牟尋以奸佞相次進用,誣譖時宰,毀詆大臣,陸贄等鹹遭枉黜,無敢救者。城乃伏閣上疏,與拾遺王仲舒共論延齡奸佞,贄等無罪。德宗大怒,召宰相入議,將加城罪。時順宗在東宮,為城獨開解之,城賴之獲免。於是金吾將軍張萬福聞諫官伏閣諫,趨往,至延英門,大言賀曰:"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乃造城及王仲舒等曰:"諸諫議能如此言事,天下安得不太平?"已而連呼"太平,太平"。
萬福武人,年八十餘,自此名重天下。時朝夕欲相延齡,城曰:"脫以延齡為相,城當取白麻壞之。"竟坐延齡事改國子司業。
城既至國學,乃召諸生,告之曰:"凡學者所以學,為忠與孝也。諸生寧有久不省其親者乎?"明日,告城歸養者二十餘人。
有薛約者,嘗學於城,性狂躁,以言事得罪,徙連州,客寄無根蒂。台吏以蹤跡求得之於城家。城坐檯吏於門,與約飲酒訣別,涕泣送之郊外。德宗聞之,以城黨罪人,出為道州刺史。太學生王魯卿、季償等二百七十人詣闕乞留,經數日,吏遮止之,疏不得上。
在道州,以家人法待吏人,宜罰者罰之,宜賞者賞之,不以簿書介意。道州土地產民多矮,每年常配鄉戶,竟以其男號為"矮奴"。城下車,禁以良為賤,又憫其編甿歲有離異之苦,乃抗疏論而免之,自是乃停其貢。民皆賴之,無不泣荷。前刺史有贓罪。觀察使方推鞫之,吏有幸於前刺史者,拾其不法事以告,自為功,城立杖殺之。賦稅不登,觀察使數加誚讓。州上考功第,城自署其第曰:"撫字心勞,征科政拙,考下下。"觀察使遣判官督其賦,至州,怪城不出迎,以問州吏。吏曰:"刺史聞判官來,以為有罪,自囚於獄,不敢出。"判官大驚,馳入謁城於獄,曰:"使君何罪!某奉命來候安否耳。"留一二日未去,城因不復歸館;門外有故門扇橫地,城晝夜坐臥其上,判官不自安,辭去。其後又遣他判官往按之,他判官義不欲按,乃載妻子行,中道而自逸。
順宗即位,詔征之,而城已卒。士君子惜之,是歲四月,賜其家錢二百貫文,仍令所在州縣給遞,以喪歸葬焉。
崔覲,梁州城固人。為儒不樂仕進,以耕稼為業。老而無子,乃以田宅家財分給奴婢,令各為生業。覲夫妻遂隱於城固南山,家事一不問。約奴婢遞過其舍,至則供給酒食而已。夫婦林泉相對,以嘯詠自娛。山南西道節度使鄭餘慶高其行,闢為節度參謀,累邀方至府第。為吏無方略,苦不達人事,餘慶以長者優容之。太和八年,左補闕王直方上疏論事,得召見,文宗便殿訪以時事。直方亦興元人,與覲城固山為鄰,是日因薦覲有高行,詔以起居郎征之。覲辭疾不起。卒于山。
贊曰:高士忘懷,不隱不顯。依隱釣名,真風漸鮮。結廬泉石,投紱市朝。心無出處,是曰逍遙。
《舊唐書》 後晉·劉昫等史籍選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