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唐書》卷七十八 列傳第二十八
承乾覽書甚不悅。承乾嘗驅使司馭等,不許分番,又私引突厥達哥支入宮內。志寧上書諫曰:
臣聞上天蓋高,日月以光其德;明君至聖,輔佐以贊其功。是以周誦升儲,見匡毛、畢;漢盈居震,取資黃、綺。姬旦抗法於伯禽,賈生陳事於文帝。莫不殷勤於端士,懇切於正人。昔鄧禹名臣,方居審諭之任;疏受宿望,始除輔導之官。歷代賢君,莫不丁寧於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處副君,善則率土沾其恩,惡則海內罹其禍。近聞仆寺、司馭,爰及駕士、獸醫,始自春初,迄茲夏晚,常居內役,不放分番。或家有尊親,闕於溫凊;或室有幼弱,絕於撫養。春則廢其耕墾,夏又妨其播殖。事乖存愛,恐致怨嗟。且突厥達哥支等,人面獸心,豈得以禮教期,不可以仁信待。心則未識於忠孝,言則莫辯其是非,近之有損於英聲,暱之無益於盛德。引之入閣,人皆驚駭,豈臣愚識,獨用不安?臣下為殿下之股肱,殿下為臣下之君父,君父以存撫為務,股肱以匡救為心。是以苦口之藥以奉身,逆耳之言以安位。古人樹誹謗之木,以求己愆;懸敢諫之鼓,以思身過。由是從諫之主,鼎祚克昌;愎諫之君,洪業隳墜。
承乾大怒,陰遣刺客張師政、紇乾承基就殺之。二人潛入其第,見志寧寢處苫廬,竟不忍而止。及承乾敗後,推鞫具知其事。太宗謂志寧曰:"知公數有規諫,事無所隱。"深加勉勞。右庶子令狐德棻等以無諫書,皆從貶責。及高宗為皇太子,復授志寧太子左庶子,未幾遷侍中。永徽元年,加光祿大夫,進封燕國公。二年,監修國史。時洛陽人李弘泰坐誣告太尉長孫無忌,詔令不待時而斬決。志寧上疏諫曰:
伏惟陛下情篤功臣,恩隆右戚。以無忌橫遭誣告,事並是虛,欲戮告人,以明賞罰,一以絕誣告之路,二以慰勛戚之心。又以所犯是真,無忌便有破家之罪,今告為妄,弘泰宜戮不待時。且真犯之人,事當罪逆;誣謀之類,罪唯及身。以罪較量,明非惡逆,若欲依律,合待秋分。今時屬陽和,萬物生育,而特行刑罰。此謂傷春。竊案《左傳》聲子曰:"賞以春夏,刑以秋冬。"順天時也。又《禮記·月令》曰:"孟春之月,無殺孩蟲。省囹圄,去桎梏,無肆掠,止獄訟。"又《漢書》董仲舒曰:"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道。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伏惟陛下纂聖升祚,繼明御極,追連、胥之絕軌,蹈軒、頊之良規。欲使舉動順於天時,刑罰依於律令,陰陽為之式序,景宿於是靡差,風雨不愆,雩禜輟祀。方今太蔟統律,青陽應期,當生長之辰,施肅殺之令,伏願暫回聖慮,察古人言,倘蒙垂納,則生靈幸甚。
疏奏,帝從之。是時,衡山公主欲出降長孫氏,議者以時既公除,合行吉禮。志寧上疏曰:
臣聞明君馭歷,當俟獻替之臣;聖主握圖,必資鹽梅之佐。所以堯詢四岳,景化洽於區中;舜任五臣,懿德被於無外。左有記言之史,右立記事之官,大小鹹書,善惡俱載。著懲勸於簡牘,垂褒貶於人倫,為萬古之範圍,作千齡之龜鏡。伏見衡山公主出降,欲就今秋成禮。竊按《禮記》云:"女十五而笄,二十而嫁;有故,二十三而嫁。"鄭玄云:"有故,謂遭喪也。"固知須終三年。《春秋》云:"魯莊公如齊納幣。"杜預云:"母喪未再期而圖婚,二傳不譏失禮,明故也。"此即史策具載,是非歷然,斷在聖情,不待問於臣下。其有議者云:"準制,公除之後,須並從吉。"此漢文創製其儀,為天下百姓。至於公主,服是斬縗,縱使服隨例除,無宜情隨例改。心喪之內,方復成婚,非唯違於禮經,亦是人情不可。伏惟陛下嗣膺寶位,臨統萬方,理宜繼美羲、軒,齊芳湯、禹,弘獎仁孝之日,敦崇名教之秋。此事行之苦難,猶須抑而守禮,況行之甚易,何容廢而受譏?此理有識之所共知,非假愚臣之說也。伏願遵高宗之令軌,略孝文之權制,國家於法無虧,公主情禮得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