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卷一百三十七 外國列傳一
天祐末,安巴堅乃自稱皇帝,署中國官號。其俗舊隨畜牧,素無邑屋,得燕人所教,乃為城郭宮室之制於漠北,距幽州三千里,名其邑曰西樓邑,屋門皆東向,如車帳之法。城南別作一城,以實漢人,名曰漢城,城中有佛寺三,僧尼千人。其國人號安巴堅為天皇王。同光中,安巴堅深著闢地之志,欲收兵大舉,慮渤海踵其後。三年,舉其眾討渤海之遼東,令托諾、盧文進據營、平等州,擾我燕薊。
明宗初纂嗣,遣供奉官姚坤告哀,至西樓邑,屬安巴堅在渤海,又徑至慎州,崎嶇萬里。既至,謁見安巴堅,延入穹廬,安巴堅身長九尺,被錦袍,大帶垂後,與妻對榻引見坤。坤未致命,安巴堅先問曰:“聞爾漢土河南、河北各有一天子,信乎?”坤曰:“河南天子,今年四月一日洛陽軍變,今凶問至矣。河北總管令公,比為魏州軍亂,先帝詔令除討,既聞內難,軍眾離心,及京城無主,上下堅冊令公,請主社稷,今已順人望登帝位矣。”安巴堅號咷,聲淚俱發,曰:“我與河東先世約為兄弟,河南天子吾兒也。近聞漢地兵亂,點得甲馬五萬騎,比欲自往洛陽救助我兒,又緣渤海未下,我兒果致如此,冤哉!”泣下不能已。又謂坤曰:“今漢土天子,初聞洛陽有難,不急救,致令及此。”坤曰:“非不急切,地遠阻隔不及也。”又曰:“我兒既殂,當合取我商量,安得自便!”坤曰:“吾皇將兵二十年,位至大總管,所部精兵三十萬,眾口一心,聖堅推戴,違之則立見禍生,非不知稟天皇王意旨,無奈人心何。”其子托雲在側,謂坤曰:“漢使勿多談。”因引左氏牽牛蹊田之說以折坤,坤曰:“應天順人,不同匹夫之義,只如天皇王初領國事,豈是強取之耶!”安巴堅因曰:“理當如此,我漢國兒子致有此難,我知之矣。聞此兒有宮婢二千,樂官千人,終日放鷹走狗,耽酒嗜色,不惜人民,任使不肖,致得天下皆怒。我自聞如斯,常憂傾覆,一月前已有人來報,知我兒有事,我便舉家斷酒,解放鷹犬,休罷樂官。我亦有諸部家樂千人,非公宴未嘗妄舉。我若所為似我兒,亦應不能持久矣,自此願以為戒。”又曰:“漢國兒與我雖父子,亦曾彼此讎敵,俱有噁心,與爾今天子無惡,足得歡好。爾先復命,我續將馬萬騎至幽、鎮以南,與爾家天子面為盟約,我要幽州,令漢兒把捉,更不復侵入漢界。”又問:“漢收得西川,信不?”坤曰:“去年九月出兵,十一月十六日收下東、西川,得兵馬二十萬,金帛無算。皇帝初即位,未辦送來,續當遣使至矣。”安巴堅忻然曰:“聞西有劍閣,兵馬從何過得?”坤曰:“川路雖險,然先朝收復河南,有精兵四十萬,良馬十萬騎,但通人行處,便能去得,視劍閣如平地耳。”安巴堅善漢語,謂坤曰:“吾解漢語,歷口不敢言,懼部人效我,令兵士怯弱故也。”坤至止三日,安巴堅病傷寒。一夕,大星殞於其帳前,俄而卒於扶餘城,時天成元年七月二十七日也。其妻舒嚕氏自率眾護其喪歸西樓,坤亦從行,得報而還。既而舒嚕氏立其次子德光為渠帥,以總國事,尋遣使告哀,明宗為之輟朝。明年正月,葬安巴堅於木葉山,偽謚曰“大聖皇帝”。
安巴堅凡三子,長曰人皇王托雲,即東丹王也;次曰元帥太子,即德光也;幼曰阿敦少君。德光本名耀庫濟,後慕中華文字,遂改焉。唐天成初,安巴堅死,其母令德光權主牙帳,令少子阿敦少君往渤海國代托雲。托雲將立,而德光素為部族所伏,又其母亦常鍾愛,故因而立之。明宗時,德光遣使摩琳等三十餘人來修好,又遣使為父求碑石,明宗許之,賜與甚厚,並賜其母瓔珞錦彩。自是山北安靜,蕃漢不相侵擾。
三年,德光偽改為天顯元年。是歲,定州王都作亂,求援於契丹,德光陷平州,遣托諾以騎五千援都於中山,招討使王晏球破之於曲陽,托諾走保賊城。其年七月,又遣特哩袞率七千騎救定州,王晏球逆戰於唐河北,大破之。幽州趙德鈞以生兵接於要路,生擒特哩袞等首領五十餘人獻闕下。明年,王都平,擒托諾及餘眾,斬之。自是契丹大挫,數年不敢窺邊。嘗遣紐赫美陵來求托諾骸骨,明宗怒其詐,斬之。長興二年,東丹王托雲在闕下,其母繼發使申報,朝廷亦優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