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五代史》卷五十七(唐書) 列傳九



莊宗令中官向延嗣齎詔至蜀,促班師,詔使至,崇韜不郊迎,延嗣憤憤。從襲謂之曰:“魏王,貴太子也,主上萬福,郭公專弄威柄,旁若無人。昨令蜀人請己為帥,郭廷誨擁徒出入,貴擬王者,所與狎游,無非軍中驍果,蜀中凶豪,晝夜妓樂歡宴,指天畫地,父子如此,可見其心。今諸軍將校,無非郭氏之黨,魏王懸軍孤弱,一朝班師,必恐紛亂,吾屬莫知暴骨之所!”因相向垂涕。延嗣使還具奏,皇后泣告莊宗,乞保全繼岌。莊宗複閱蜀簿曰:“人言蜀中珠玉金銀,不知其數,何如是之微也!”延嗣奏曰:“臣問蜀人,知蜀中寶貨皆入崇韜之門,言崇韜得金萬兩,銀四十萬,名馬千匹,王衍愛妓六十,樂工百,犀玉帶百。廷誨自有金銀十萬兩,犀玉帶五十,藝色絕妓七十,樂工七十,他財稱是。魏王府,蜀人賂不過遣匹馬而已。”莊宗初聞崇韜欲留蜀,心已不平,又聞全有蜀之妓樂珍玩,怒見顏色。即令中官馬彥珪馳入蜀視崇韜去就,如班師則已,如實遲留,則與繼岌圖之。彥珪見皇后曰:“禍機之發,間不容髮,何能數千里外復稟聖旨哉!”皇后再言之,莊宗曰:“未知事之實否,詎可便令果決?”皇后乃自為教與繼岌,令殺崇韜。時蜀土初平,山林多盜,孟知祥未至,崇韜令任圜、張筠分道招撫,慮師還後,部曲不寧,故歸期稍緩。

四年正月六日,馬彥珪至軍,決取十二日發成都赴闕,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彥珪出皇后教以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將發,他無釁端,安得為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從襲等泣曰:“聖上既有口敕,王若不行,苟中途事泄,為患轉深。”繼岌曰:“上無詔書,徒以皇后教令,安得殺招討使!”從襲等巧造事端以間之,繼岌既英斷,僶俛從之。詰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入,左右楇殺之。崇韜有子五人,廷信、廷誨隨父死於蜀,廷說誅於洛陽,廷讓誅於魏州,廷議誅於太原,家產籍沒。明宗即位,詔令歸葬,仍賜太原舊宅。延誨、廷讓各有幼子一人,姻族保之獲免,崇韜妻周氏,攜養於太原。

崇韜服勤盡節,佐佑王家,草昧艱難,功無與比,西平巴蜀,宣暢皇威,身死之日,夷夏冤之。然議者以崇韜功烈雖多,事權太重,不能處身量力,而聽小人誤計,欲取泰山之安,如急行避跡,其禍愈速。性復剛戾,遇事便發,既不知前代之成敗,又未體當時之物情,以天下為己任,孟浪之甚也。及權傾四海,車騎盈門,士人諂奉,漸別流品。同列豆盧革謂崇韜曰:“汾陽王代北人,徙家華陰,侍中世在雁門,得非祖德歟?”崇韜應曰:“經亂失譜牒,先人嘗雲去汾陽王四世。”革曰:“故祖德也。”因是旌別流品,援引薄徒,委之心腹;佐命勛舊,一切鄙棄。舊僚有乾進者,崇韜謂之曰:“公雖代邸之舊,然家無門閥,深知公才技,不敢驟進者,慮名流嗤余故也。”及征蜀之行,於興平拜尚父子儀之墓。嘗從容白繼岌曰:“蜀平之後,王為太子,待千秋萬歲,神器在手,宜盡去宦官,優禮士族,不唯疏斥閹寺,騸馬不可復乘。”內則伶官巷伯,怒目切齒;外則舊僚宿將,戟手痛心。掇其族滅之禍,有自來矣。復以諸子驕縱不法,既定蜀川,輦運珍貨,實於洛陽之第,籍沒之日,泥封尚濕。雖莊宗季年為群小所惑,致功臣不保其終,亦崇韜自貽其災禍也。

史臣曰:夫出身事主,得位遭時,功不可以不圖,名不可以不立。洎功成而名遂,則望重而身危,貝錦於是成文,良玉以之先折,故崇韜之誅,蓋為此也。是知強吳滅而范蠡去,全齊下而樂生奔,苟非其賢,孰免於禍。明哲之士,當鑒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