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第一卷奪宮)》第二十七章 題楹柱主僕思未來 報凶信兄妹憶兒時
這么晚了,誰還會來呢?魏東亭遲疑地問道:“是熟朋友么?”老門子回道:“不是的,從沒來過。”魏東亭想想笑道:“說不定是明珠弟的文友,來了倒有許多不便,不如辭了吧。你去說,明珠不在,有事改日再說罷。”
“我尋明珠做什麼?”話剛說完,一個翩翩少年忽地破門而入,笑吟吟他說道,“不速之客,深夜造訪,必有要事,怎地就不肯賜見呢,小弟要見的正是大哥!”魏東亭看時,來人頂多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手執泥金摺扇,頭上戴著一頂青緞瓜皮帽直壓到眉鬢。古銅長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綢馬褂,腰間汗巾旁懸著一塊漢玉扇墜兒,腳下蹬著一雙千層底掐雲涼靴。風度瀟灑自如,雖從雨地里走來,卻連半點泥水全無。魏東亭覺得十分驚奇,連忙還禮道:“得罪得罪,我還以為是來找明珠弟的呢。哈,足下好生面熟,你是……”
那人卻不答話。侍老門子退出,方笑道:“郎似桃李花,似松柏樹,桃李花易落,松柏常如故。——喜峰口倉促一別,西河沿又匆匆相逢,不想你好大的忘性!”一邊說一邊摘下帽子,放下髮辮,但見秀髮青絲,皓齒明眸。——是史鑑梅來了!
“梅妹,”魏東亭一下子愣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懷疑是在夢中,便情不自禁地揉了揉雙眼,待弄清不是作夢,便喜出望外地撲上去緊緊握住了鑒梅雙手。
鑒梅見他這樣、倒覺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回來,可他握得太緊,哪裡抽得動。真正是躲無可躲,閃無可閃,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紅著臉,低垂著頭默默地站著,過了一會兒才柔聲問道:“亭哥,這幾年……你可好?”
魏東亭漸漸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慢慢鬆開手,忙讓座、倒茶,笑道:“我這幾年倒好,你呢,”史鑑梅端起碗,吹著泛起的茶葉笑道:“亭哥春風得意,可也不輕鬆,我說得對嗎?”
“我的事自然瞞不了你羅”,魏東亭笑道,“聽說梅妹在鰲中堂府里,為什麼不給我個信呢?
這句話含有疑心鑒梅之意。若說二人自幼便青梅竹馬,本應沒有甚么信不過的。但魏東亭眼下的地位,一舉手一投足都關乎到宗廟社稷大事,他又不能不多出一點心眼兒。說完偷眼瞧鑒梅時,見她臉上微微變色,呆呆地坐在床前,淚水無聲地悄然流下來,魏東亭咬了咬牙,也不去理會。那鑒梅陡然站起身來,掩著面就要奪門而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賠笑道:”還是小時候的心性,一句玩笑話嘛。”鑒梅抬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哽咽道:“我為了復仇……在狼窩子裡呆了六年,想來找你,可又怕……亭哥,你能聽我一句話嗎?”
“怎么,你還要為明朝復仇么,哎呀!現在什麼時候了,前明早完了,再談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鑒梅突然不哭了,冷笑道:“哼,難道我冒死犯難到這裡來,是為聽你這些話來的?——你珍重吧,我走了!”說罷抽身便去,魏東亭急忙擋住去路,搖手笑道:“別別,幾年不見了,怎么還是這樣任性兒,我說一句也不妨呀!好好好,你先說今晚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鑒梅這才重新坐下,也不回答魏東亭的問題,卻突然問道:“明兒你還要去索額圖府么?”
魏東亭心裡一驚,雖然他和鑒梅自幼青梅竹馬,情深意濃,但是,陪皇上念書的事,關係著社稷安危,卻不能透出去一點口風,便不露聲色地答道:“我們不相統屬,我到他那裡做甚么?”
“亭哥,你在騙我,可我還是要告訴你明天你別去,皇上若叫你,你裝病好了!”
“為什麼裝病呢,”魏東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