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司文郎
全豹,何忽另易一人來也?”生託言:“朋友之作,止此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餘
灰,咳逆數聲,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強受之以膈,再焚則作惡矣。”生慚而退。
數日榜放,生竟領薦;王下第。生與王走告僧。僧嘆曰:“仆雖盲於目,而不盲於鼻;
簾中人並鼻盲矣。”俄餘杭生至,意氣發舒,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
如?”僧曰:“我所論者文耳,不謀與君論命。君試尋諸試官之文,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
孰為爾師。”生與王並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錯,以何為罰?”僧憤曰:“剜
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嘔,下氣如雷。眾皆粲然。
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師也!初不知而驟嗅之,刺於鼻,棘於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
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見!勿悔!勿悔!”
越二二日竟不至;視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門生也。宋慰王曰:“凡吾輩讀書人,不當
尤人,但當克己;不尤人則德益弘,能克己則學益進。當前踧落,固是數之不偶;平心而
論,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礪,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肅然起敬。又聞次年再行鄉試,
遂不歸,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憂資斧。舍後有窖鏹,可以發用。”即示之
處。王謝曰:“昔竇、范貧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給,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竊
發之。王忽覺,聞舍後有聲,出窺則金堆地上。情見事露,並相懾伏。方訶責間,見有金
爵,類多鐫款,審視皆大父字諱。蓋王祖曾為南部郎,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遺也。
王乃喜,稱得金八百餘兩。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與瓜分,固辭乃已。以百金往贈瞽僧,
僧已去。積數月,敦習益苦。及試,宋曰:“此戰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規被黜。王
尚無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為造物所忌,困頓至於終身,今又累及良
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萬事固有數在。如先生乃無志進取,非命也。”宋拭
淚曰:“久欲有言,恐相驚怪。某非生人,乃飄泊之遊魂也。少負才名,不得志於場屋。佯
狂至都,冀得知我者傳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於難,歲歲飄蓬。幸相知愛,故極力為‘他
山’之攻,生平未酬之願,實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誰復能漠然哉!”王亦
感泣,問:“何淹滯?”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聖及閻羅王核查劫鬼,上者備諸曹任
用,余者即俾轉輪。賤名已錄,所未投到者,欲一見飛黃之快耳。今請別矣!”王問:“所
考何職?”曰:“粹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暫令聾僮署篆,文運所以顛倒。萬一幸得此秩,當
使聖教昌明。”
明日,忻忻而至,曰:“願遂矣!宣聖命作《性道論》,視之色喜,謂可司文。閻羅穆
簿,欲以‘口孽’見棄。宣聖爭之乃得就。某伏謝已,又呼近案下,囑云:‘今以憐才,拔
充清要;宜洗心供職,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於文學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