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鞏仙


以袍袖拂塵,惠哥已納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獨坐凝想時,忽有美人自檐間墮,視之
惠哥也。兩相驚喜,綢繆臻至。尚曰:“今日奇緣,不可不志。請與卿聯之。”書壁上曰:
“候門似海久無蹤。”惠續云:“誰識蕭郎今又逢。”尚曰:“袖裡乾坤真箇大。”惠曰:
“離人思婦盡包容。”書甫畢,忽有五人入,八角冠,淡紅衣,認之都與無素。默然不言,
捉惠哥去。尚驚駭,不知所由。道士既歸,呼之出,問其情事,隱諱不以盡言。道士微笑,
解衣反袂示之。尚審視,隱隱有字跡,細裁如蟣,蓋即所題句也。後十數日,又求一人。前
後凡三入。惠哥謂尚曰:“腹中震動,妾甚憂之,常以緊帛束腰際。府中耳目較多,倘一朝
臨蓐,何處可容兒啼?煩與鞏仙謀,見妾三叉腰時,便一拯救。”尚諾之。歸見道士,伏地
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但請勿憂。君宗祧賴此一線,何敢不竭綿薄。但自
此不必復入。我所以報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後數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攜得公子至
矣。可速把襁褓來!”尚妻最賢,年近三十,數胎而存一子;適生女,盈月而殤。聞尚言,
驚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嬰兒,酣然若寐,臍梗猶未斷也。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

道士解衣曰:“產血濺衣,道家最忌。今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棄之。”尚為易
衣。道士囑曰:“舊物勿棄卻,燒錢許,可療難產,墮死胎。”尚從其言。居之又久,忽告
尚曰:“所藏舊衲,當留少許自用,我死後亦勿忘也。”尚謂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
見王曰:“臣欲死!”王驚問之,曰:“此有定數,亦復何言。”王不信,強留之;手談一
局急起,王又止之。請就外舍,從之。道士趨臥,視之已死。王具棺木,以禮葬之。尚臨哭
盡哀,如悟曩言蓋先告之也。遺衲用催生,應如響,求者踵接於門。始猶以污袖與之;既而
剪領衿,罔不效。及聞所囑,疑妻必有產厄,斷血布如掌,珍藏之。會魯王有愛妃臨盆,三
日不下,醫窮於術,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劑而產。王大喜,贈白金、彩緞良厚,尚
悉辭不受。王問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請之,頓首曰:“如推天惠,但賜舊妓惠哥足
矣。”王召之來,問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齒加長,命遍呼群
妓,任尚自擇,尚一無所好。王笑曰:“痴哉書生!十年前定婚嫁耶?”尚以實對。乃盛備
輿馬,仍以所辭彩緞為惠哥作妝,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時年十一
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則上其暮。有久客川中者,逢道人於途,出書一卷曰:“此府中
物,來時倉猝,未暇璧返,煩寄去。”客歸,聞道人已死,不鋼彈王,尚代奏之。王展視,
果道士所借。疑之,發其冢,空棺耳。後尚子少殤,賴秀生承繼,益服鞏之先知雲。
異史氏曰:“袖裡乾坤,古人之寓言耳,豈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
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元催科之苦,人事之煩,則袖中蟣虱,何殊桃源雞犬哉!設容人常
住,老於是鄉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