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梅女
聞封有靈鬼,欲以問冥世之緣,遂跨馬造封。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設筵與坐,諾為
招鬼妓。日及曛,叩壁而呼,三聲未已,愛卿即入。舉頭見客,色變欲走;封以身橫阻之。
某審視,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滅。封大驚,不解其故,方將致詰。俄暗室中一老嫗出,
大罵曰:“貪鄙賊!壞我家錢樹子!三十貫索要償也!”以杖擊某,中顱。某抱首而哀曰:
“此顧氏,我妻也!少年而殞,方切哀痛,不圖為鬼不貞。於姥乎何與?”嫗怒曰:“汝本
浙江一無賴賊,買得條烏角帶,鼻骨倒豎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錢便而翁也!神怒
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願以愛媳入青樓,代汝償貪債,不知耶?”言已又擊,
某宛轉哀鳴。方驚詫無從救解,鏇見梅女自房中出,張目吐舌,顏色變異,近以長簪刺其
耳。封驚極,以身障客。女憤不已,封勸曰:“某即有罪,倘死於寓所,則咎在小生。請少
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嫗曰:“暫假余息,為我顧封郎也。”某張皇鼠竄而去。至署患腦
痛,中夜遂斃。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惡氣出矣!”問:“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賄誣
奸,銜恨已久。每欲浼君一為昭雪,自愧無纖毫之德,故將言而輒止。適聞紛拏,竊以伺
聽,不意其仇人也。”封訝曰:“此即誣卿者耶?”曰:“彼典史於此十有八年,妾冤歿十
六寒暑矣。”問:“嫗為誰?”曰:“老娼也。”又問愛卿,曰:“臥病耳。”因囅然曰:
“妾昔謂會合有期,今真不遠矣。君嘗願破家相贖,猶記否?”封曰:“今日猶此心也。”
女曰:“實告君:妾歿曰,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遷延於是。請以新帛作
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計必允諧。”封慮勢分懸殊,恐將不遂。女曰:“但
去無憂。”封從其言。女囑曰:“途中慎勿相喚;待合卺之夕,以囊掛新人首,急呼曰:
‘勿忘勿忘!’”封諾之。才啟囊,女跳身已入。
攜至延安,訪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極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類犬喘
日。年十六歲無問名者,父母憂念成痗。封到門投刺,具通族閥。既退,托媒。展喜,贅封
於家。女痴絕,不知為禮,使兩婢扶曳歸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對封憨笑。封覆囊呼
之,女停眸審顧,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識小生耶?”舉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
衿,喜共燕笑。詰旦,封入謁岳。展慰之曰:“痴女無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
不乏,仆不靳相贈。”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無何女至,舉止皆佳,因大驚異。女但掩口
微笑。展細詰之,女進退而慚於言,封為略述梗概。展大喜,愛悅逾於平時。使子大成與婿
同學,供給豐備。年余,大成漸厭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廝仆亦刻疵其短。展惑於浸潤,
禮稍懈。女覺之,謂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盡闒茸也。及今未大決裂,宜速
歸!”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盡怒,不給輿馬,女自出妝資貰馬歸。後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