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青蛙神
數百人相屬於道,不數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備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謝過,言
詞溫婉。轉身向昆生展笑,舉家變怨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無間言。
十娘最惡蛇,昆生戲函小蛇,紿使啟之。十娘變色,詬昆生。昆生亦轉笑生嗔,惡相
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請自此絕。”遂出門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請罪於神。
幸不禍之,亦寂無音。積有年余,昆生懷念十娘,頗自悔,竊詣神所哀十娘,迄無聲應。未
幾,聞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歷相數家,並無如十娘者,於是益思
十娘。往探袁氏,則已堊壁滌庭,候魚軒矣。心愧憤不能自已,廢食成疾。父母憂皇,不知
所處。
忽昏憒中有人撫之曰:“大丈夫頻欲斷絕,又作此態!”開目則十娘也。喜極,躍起
曰:“卿何來?”十娘曰:“以輕薄人相待之禮,止宜從父命,另醮而去。固久受袁家采
幣,妾千思萬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父又無顏反幣,妾親攜而置之矣。適出門,父走
送曰:‘痴婢!不聽吾言,後受薛家凌虐,縱死亦勿歸也!’”昆生感其義,為之流涕。家
人皆喜,奔告翁媼。媼聞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執手嗚泣。由此昆生亦老成,不作惡
虐,於是情好益篤。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未必遂能相白首,故不欲留孽根於人世;今
已靡他,妾將生子。”居無何,神翁神媼著朱袍,降臨其家。次日十娘臨蓐,一舉兩男。
由此往來無間。居民或犯神怒,輒先求昆生;乃使婦女輩盛妝入閨,朝拜十娘,十娘笑
則解。薛氏苗裔甚繁,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遠人則呼之。
青蛙神,往往托諸巫以為言。巫能察神嗔喜:告諸信士曰“喜矣”,神則至;“怒
矣”,婦子坐愁嘆,有廢餐者。流俗然哉?抑神實靈,非盡妄也?
有富賈周某性吝嗇。會居人斂金修關聖祠,貧富皆與有力,獨周一毛所不肯拔。久之工
不就,首事者無所為謀。適眾賽蛙神,巫忽言:“周將軍倉命小神司募政,其取簿籍來。”
眾從之。巫曰:“已捐者不復強,未捐者量力自注。”眾唯唯敬聽,各注已。巫視曰:“周
某在此否?”周方混跡其後,惟恐神知,聞之失色,次且而前。巫指籍曰:“注金百。”周
益窘,巫怒曰:“淫債尚酬二百,況好事耶!”蓋周私一婦,為夫掩執,以金二百自贖,故
訐之也。周益慚懼,不得已,如命注之。
既歸告妻,妻曰:“此巫之詐耳。”巫屢索,卒不與。一日方晝寢,忽聞門外如牛喘。
視之則,巨蛙,室門僅容其身,步履蹇緩,塞兩扉而入。既入轉身臥,以閾承頷,舉家盡
驚。周曰:“此必討募金也。”焚香而祝,願先納三十,其餘以次齎送,蛙不動;請納五
十,身忽一縮小尺許;又加二十益縮如斗;請全納,縮如拳,從容出,入牆罅而去。周急以
五十金送監造所,人皆異之,周亦不言其故。積數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
並?”周聞之,懼,又送十金,意將以次完結。一日夫婦方食,蛙又至,如前狀,目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