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呂無病


棄之。
婦去,竊撫兒,四體猶溫,隱語媼曰:“可速將去,少待於野,我當繼至。其死也共棄
之,活也共撫之。”媼曰:“諾。”無病入室,攜簪珥出,追及之。共視兒,已蘇。二人
喜,謀趨別業,往依姨。媼慮其纖步為累,無病乃先趨以俟之,疾若飄風,媼力奔始能及。
約二更許,兒病危不復可前。遂斜行入村,至田叟家,倚門侍曉,叩扉借室,出簪珥易資,
巫醫並致,病卒不瘳。女掩泣曰:“媼好視兒,我往尋其父也。”媼方驚其謬妄,而女已杳
矣,駭詫不已。
是日孫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孫驚起曰:“才眠已入夢耶!”女握手哽咽,頓
足不能出聲。久之久之,方失聲而言曰:“妾歷千辛,與兒逃於楊——”句未終,縱聲大
哭,倒地而滅。孫駭絕,猶疑為夢;喚從人共視之,衣履宛然,大異不解。即刻趣裝,星馳
而歸。既聞兒死妾遁,撫膺大悲。語侵婦,婦反唇相稽。孫忿,出白刃;婢嫗遮救不得近,
遙擲之。刀脊中額,額破血流,披髮嗥叫而出,將以奔告其家。孫捉還,杖撻無數,衣皆若
縷,傷痛不可轉側。孫命舁諸房中護養之,將待其瘥而後出之。婦兄弟聞之。怒,率多騎登
門,孫亦集健仆械御之。兩相叫罵,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訟之。孫捍衛入城,自詣質審,
訴婦惡狀。宰不能屈,送廣文懲戒以悅王。廣文朱先生,世家子,剛正不阿。廉得情。怒
曰:“堂上公以我為天下之齷齪教官,勒索傷天害理之錢,以吮人癰痔者耶!此等乞丐相,
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孫公然歸。王無奈之,乃示意朋好,為之調停,欲生謝過其家。孫
不肯,十反不能決。婦創漸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
妾亡子死,夙夜傷心,思得乳媼,一問其情。因憶無病言“逃於楊”,近村有楊家疃,
疑其在是;往問之並無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楊谷,遣騎詣訊,果得之。兒漸平復,相見各
喜,載與俱歸。兒望見父,嗷然大啼,孫亦淚下。婦聞兒尚存,盛氣奔出,將致誚罵。兒方
啼,開目見婦,驚投父懷,若求藏匿。抱而視之,氣已絕矣。急呼之,移時始蘇。孫恚曰:
“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兒至此!”乃立離婚書,送婦歸。王果不受,又舁還孫。孫不得
已,父子別居一院,不與婦通。乳媼乃備述無病情狀,孫始悟其為鬼。感其義,葬其衣履,
題碑曰“鬼妻呂無病之墓”。無何,婦產一男,交手於項而死之。孫益忿,復出婦;王又舁
還之。孫乃具狀控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後天官卒,孫控不已,乃判令大歸。孫由此
不復娶,納婢焉。
婦既歸,悍名噪甚,三四年無問名者。婦頓悔,而已不可復挽。有孫家舊媼,適至其
家。婦優待之,對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媼歸告孫,孫笑置之。又年余婦母又卒,孤
無所依,諸嫌如頗厭嫉之,婦益失所,日輒涕零。一貧士喪偶,兄議厚其奩妝而遣之,婦不
肯。每陰托往來者致意孫,泣告以悔,孫不聽。一日婦率一婢,竊驢跨之,竟奔孫。孫方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