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呂無病
內出,迎跪階下,泣不可止。孫欲去之,婦牽衣復跪之。孫固辭曰:“如復相聚,常無間言
則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離逖,豈可復得!”婦曰:“妾竊奔而來,萬無還
理。留則留之,否則死之!且妾自二十一歲從君,二十三歲被出,誠有十分惡,寧無一分
情?”乃脫一腕釧,並兩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時香火之誓,君寧不憶之耶?”孫
乃熒眥欲淚,使人挽扶入室;而猶疑王氏詐諼,欲得其兄弟一言為證據。婦曰:“妾私出,
何顏復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請斷指以自明。”遂於腰間出利刃,就床邊伸
左手一指斷之,血溢如涌。孫大駭,急為束裹。婦容色痛變,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
黃梁之夢已醒,特借斗室為出家計,何用相猜?”孫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來於
兩間。又日求良藥醫指創,月余尋愈。
婦由此不茹葷酒,閉戶誦佛而已。居久,見家政廢弛,謂孫曰:“妾此來,本欲置他事
於不問,今見如此用度,恐子孫有餓莩者矣。無已,再腆顏一經紀之。”乃集婢媼,按日責
其績織。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竊相誚訕,婦若不聞。既而課工,惰者鞭撻不貸,眾始懼
之。又垂簾課主計仆,綜理微密。孫乃大喜,使兒及妾皆朝見之。阿堅已九歲,婦加意溫
恤,朝入塾,常留甘餌以待其歸,兒亦漸親愛之。一日,兒以石投雀,婦適過,中顱而仆,
逾刻不語。孫大怒,撻兒;婦蘇,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兒,中心每不自釋,今幸銷一
罪案矣。”孫益嬖愛之,婦每拒,使就妾宿。居數年,屢產屢殤,曰:“此昔日殺兒之報
也。”阿堅既娶,遂以外事委兒,內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當死。”孫不信。婦自理葬
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顏色如生,異香滿室;既殮,香始漸滅。異史氏曰:“心之所好,
原不在妍媸也。毛嬙、西施,焉知非自愛之者美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賢不彰,幾令人與嗜
痂者並笑矣。至錦屏之人,其夙根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證菩提;若地獄道中,皆富貴而不
經艱難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