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花》第十二回 影並帝天初登布士殿 學通中外重翻交界圖


次日清早,雯青尚在香夢迷離之際,彩雲偷偷地抽身錦被,心裡盤算出去的裝束要格外新艷。忽然想起新購的一身華麗歐裝,就叫小丫頭取了出來,慢慢地走到梳妝檯,對鏡梳洗,調脂抹粉,不用細說。不一會,就攏上一束蟠雲曼蟠髻,繫上一條踠地抉萌梗頸圍天鵝絨的領巾,肩披紫貂*的外套,頭上戴了堆花雪羽帽,腳下踏著雕漆烏皮靴,顫巍巍胸際花球,光灩灩指頭鑽石,果然是薔薇娘肖象,茶花女化身了。打扮剛完,自己把鏡子照了又照,很覺得意。忽見鏡子裡面阿福笑嘻嘻地站在背後,低低道:“車來了。”彩雲嗤地一笑道:“促狹鬼,倒嚇人一跳!”隨就把嘴兒指著床上,又附著阿福耳邊,密密切切不知吩咐了些什麼話。阿福笑著點頭答應,就躡手躡腳地下樓去了。這裡彩雲收拾完備,輕輕走到床邊,揭起帳子張了一張,就回聲叫小丫頭攙了一徑下樓。到門口上車,打發小丫頭們進去,又叫馬夫坐在車後,自己就跳上亨斯美,輕提玉臂,緊勒絲韁,那匹馬就得得地向前去了。走了一條街,卻見那邊候著個西裝少年,遠遠招手兒。彩雲笑一笑,把車放慢了,那少年就飛身上車,與彩雲並肩坐下,把絲韁接了過來。一揚鞭,一搖鈴,風馳電卷,向馬龍車水中間滾滾而去。兩人左顧右盼,儼然自命一對畫中人了!不多會兒,到了締爾園tiergarten門前。
原來這座花園,古呢普提坊要算柏林市中第一個名勝之區,周圍三四里,門前有一個新立的石柱,高三丈,周十圍,頂立飛仙,全身金翅,是法、奧、丹三國戰爭時獲得大炮鑄成,號為“得勝銘”。園中馬路,四通八達。崇樓傑閣,曲廊洞房,錦簇花團,雲譎波詭,琪花瑤草,四時常開,珈館酒樓,到處可坐。每日裡鈿車如水,裙屐如雲,熱鬧異常。園中有座三層樓,畫棟飛龍,雕盤承露,尤為全園之中心點。其最上一層有精舍四五,無不金釭銜壁,明月綴帷,榻護繡襦,地鋪錦罽,為貴紳仕女登眺之所,尋常人不能攀躋。彩雲每次到園,與諸貴女聚會,總在此間憩息。這日馬車進了園門,就一逕到這樓下下車,阿福扶著,迤邐登樓。剛走到常坐的那一間門口,彩雲一隻纖趾正要跨進,忽聽咳嗽一聲,抬頭一看,卻見屋裡一個雄赳赳的日耳曼少年,金髮赫顏,丰采奕然,一身陸軍裝束,很是華麗。見了彩雲,一雙美而且秀的眼光,仿佛雲際閃電,把彩雲周身上下打了一個圈兒。彩雲猛吃一驚,連忙縮腳退出。阿福指著道:“間壁有空房,我們到那裡坐吧!”說罷,就掖了彩雲徑進那緊鄰的一間精室。彩雲坐下,就吩咐阿福道:“你到外邊去候著,等維亞太太一到,就先來招呼。”阿福答應如飛而去。彩雲獨自在房,心裡暗忖那個少年不知是誰,倒想不到外國人有如此美貌的!我們中國的潘安、宋玉,想當時就算有這樣的丰神,斷沒有這般的英武。看他神情,見了我也非常留意,可見好色之心,中外是一樣的了。彩雲胡思亂想了一回,覺得心神恍惚,四肢軟胎胎提不起來,就和身倒在一張紅絨如意榻上,星眼惺松,似睡不睡的,正有點朦朧,忽聽耳邊有許多腳步聲,連忙張開眼來,卻見阿福領了一個中年婦人上來。彩雲忙問阿福道:“這是誰?”阿福道:“這位就是維亞太太打發來的。”那婦人就接嘴道:“我們主人說,今天不來這裡了,要請密細斯到我們家裡去。主人特地叫我們來接的,馬車已在外面等著。請密細斯上車吧!”彩雲聽了,想了一想道:“太太府上,我早該去請安,就為太太的住處不肯告訴我,就因循下來了。現在既然太太見招,我就坐我自己的車前去便了。”說著,回頭叫阿福去套車。那婦人道:“我們主人吩咐,請密細斯就坐我們來車。因為我們主人的住處,不肯輕易叫人知道的。”彩雲道:“這是什麼道理?”那婦人笑道:“主人如此吩咐,其中緣故,奴輩哪裡敢問呢?”彩雲沒法,只好叫阿福到身邊,附耳說了兩句話,阿福先去了,自己就立起身來道:“我們走吧!”那婦人在前,彩雲在後,走下樓來。剛到門口,彩雲還沒看清那車子的大小方圓,卻被那婦人猛然一推,彩雲身不由主被她推進車來,車門已硼的關上了,弄得彩雲迷迷糊糊,又驚又嚇。只見那車裡四麵糊著金絨,當前一懸明鏡,兩旁卻放著綠色的布簾,遮著玻璃,一些望不見外面。對面卻笑微微坐著那婦人,開口道:“密細斯休怪粗莽,這是主人怕你知道了路程,所以如此的。”彩雲聽了這話,更加狐疑,要問那婦人,又知道她不肯說實話的,心裡不免突突跳個不住。正冥想間,那車忽然停了,車門欻的開了,那中年婦人先下車,後來攙彩雲。剛跨下地,忽覺眼前一片光明,耀耀爍爍,眼睛也睜不開。好容易定睛一認,原來一輛朱輪繡幰的百寶宮車,端端正正地停在一座十色五光的玻璃宮台階之下。那宮卻是輪奐巍峨,矗雲乾漢。宮外浩蕩盪,一片香泥細草的廣場,遍圍著鬱鬱蒼蒼的樹木,點綴著幾處名家雕石像,放射出萬條異彩的噴水池。彩雲不及細看,卻被那婦人不由分說就扶上台階,曲曲折折,走到一面大鏡子面前,那婦人把鏡子一推,卻呀的一聲開了,原來是個門兒。向里一望,只見是個窈窕洞房,滿室奇光異彩,也不辨是金是玉,是花是繡,但覺眼光繚亂而已。就有幾個華裝女子聽見門響,向外一望,問道:“來了嗎?”那婦人道:“來了。”忽聽嚶然一聲,恍如鳳鳴鶴唳,清越可聽道:“快請進來。”那當兒,彩雲已揭起了繡幃,踏上了錦毯,迎面裊裊婷婷的,來了個細腰長裙、錦裝玉裹的中年貴婦,不用說就是維亞太太了。見了彩雲,就搶上一步,緊握住彩雲的雙手,回頭向那些女子說道:“這就是中國第一美女,金公使的夫人傅彩雲呀!你們瞧著,我常說她是亞洲的姑婁巴、支那的馬克尼。今兒個你們可開開眼兒了!”說完,就把彩雲拉到了一張花磁面的圓桌上首坐下,自己朝南陪著。彩雲此時迷迷糊糊,如在五里霧中,弄得不知所措,只是婉婉地說道:“賤妾蒲柳之姿,幸蒙太太見愛,今日登寶地,真是三生有幸了!只是太太的住處,為何如此秘密?還請明示,以啟妾疑。”維亞太太笑道:“不瞞密細斯說,我平生有個癖見,以為天地間最可寶貴的是兩種人物,都是有龍跳虎踞的精神、顛乾倒坤的手段,你道是什麼呢?就是權詐的英雄與放誕的美人。英雄而不權詐,便是死英雄;美人而不放誕,就是泥美人。如今密細斯又美麗,又風流,真當得起‘放誕美人’四字。我正要你的風情韻致瀉露在我的眼前,裝滿在我的心裡,我就怕你一曉了我的身分地位,就把你的真趣艷情拘束住了,這就大非我要見你的本心了。”彩雲不聽這太太的話,心裡倒還有點捉摸,如今聽了這番議論,更糊塗了,又問道:“到底太太的身分、地位,能賜教嗎?”那太太笑道:“你不用細問,到明日就會知道的。”說話間,有幾個華裝女子,來請早餐,維亞太太就邀彩雲入餐室。原來餐室就在這室間壁,高華典貴,自不必說。坐定後,山珍海味,珍果醇醪,絡繹不絕地上來。維亞太太殷勤勸進,彩雲也只得極力周鏇。酒至數巡,維亞太太立起身來,走到沿窗一座極大的風琴前,手撫玉徽,回顧彩雲道:“密細斯精於音律嗎?”彩雲連說“不懂”。那太太就引弦揚吭地唱起來。歌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