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第四十一回 莊濯江話舊秦淮河 沈瓊枝押解江都縣
差人沒奈何,走到宅門上回稟道:“拿的那個沈氏到了。”知縣聽說,便叫帶到三堂回話。帶了進來,知縣看他容貌不差,問道:“既是女流,為甚么不守閨範,私自逃出,又偷竊了宋家的銀兩,潛蹤在本縣地方做甚么?”沈瓊枝道:“宋為富強占良人為妾,我父親和他涉了訟,他買囑知縣,將我父親斷輸了,這是我不共戴天之仇。況且我雖然不才,也頗知文墨,怎么肯把一個張耳之妻去事外黃傭奴?故此逃了出來。這是真的。”知縣道:“你這些事,自有江都縣問你,我也不管。你既會文墨,可能當面做詩一首?”沈瓊枝道:“請隨意命一個題,原可以求教的。”知縣指著堂下的槐樹,說道:“就以此為題。”沈瓊枝不慌不忙,吟出一首七言八句來,又快又好。知縣看了賞鑒,隨叫兩個原差到他下處取了行李來,當堂查點。翻到他頭面盒子裡,一包碎散銀子,一個封袋上寫著“程儀”,一本書,一個詩卷。知縣看了,知道他也和本地名士倡和。簽了一張批,備了一角關文,吩咐原差道:“你們押送沈瓊枝到江都縣,一路須要小心,不許多事,領了回批來繳。”那知縣與江都縣同年相好,就密密的寫了一封書子,裝入關文內,托他開釋此女,斷還伊父,另行擇婿。此是後事不題。
當下沈瓊枝同兩個差人出了縣門,雇轎子抬到漢西門外,上了儀征的船。差人的行李放在船頭上,鎖伏板下安歇。沈瓊枝搭在中艙,正坐下,涼篷小船上又盪了兩個掌客來搭船,一同進到官艙。沈瓊枝看那兩個婦人時,一個二十六七的光景,一個十七八歲,喬素打扮,做張做致的。跟著一個漢子,酒糟的一副面孔,一頂破氈帽坎齊眉毛,挑過一擔行李來,也送到中艙里,兩婦人同沈瓊枝一塊兒坐下,問道:“姑娘是到那裡去的?”沈瓊枝道:“我是揚州,和二位想也同路。”中年的婦人道:“我們不到揚州,儀征就上岸了。”過了一會,船家來稱船錢。兩個差人啐了一口,拿出批來道:“你看!這是甚么東西?我們辦公事的人,不問你要貼錢就夠了,還來問我們要錢!”船家不敢言語,向別人稱完了,開船到了燕子磯。
一夜西南風,清早到了黃泥灘。差人問沈瓊枝要錢,沈瓊枝道:“我昨日聽得明白,你們辦公事不用船錢的。”差人道:“沈姑娘,你也太拿老了!叫我們管山吃山,管水吃水,都像你這一毛不拔,我們喝西北風!”沈瓊枝聽了說道:“我便不給你錢,你敢怎么樣!”走出船艙,跳上岸去,兩隻小腳就是飛的一般,竟要自己走了去。兩個差人慌忙搬了行李,趕著扯他,被他一個四門斗里打了一個仰八叉。扒起來,同那個差人吵成一片。吵的船家同那戴破氈帽的漢子做好做歹,雇了一乘轎子,兩個差人跟著去了。
那漢子帶著兩個婦人,過了頭道閘,一直到豐家巷來。覿面迎著王義安,叫道:“細姑娘同順姑娘來了,李老四也親自送了來。南京水西門近來生意如何?”李老四道:“近來被淮清橋那些開三嘴行的擠壞了,所以來投奔老爹。”王義安道:“這樣甚好,我這裡正少兩個姑娘。“當下帶著兩個婊子,回到家裡,一進門來,上面三間草房,都用蘆席隔著,後面就是廚房。廚房裡一個人在那裡洗手,看見這兩個婊子進來,歡喜的要不的。只因這一番,有分教:煙花窟里,惟憑行勢誇官;筆墨叢中,偏去眠花醉柳。畢竟後事如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