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員外到得寺中,只見一個和尚出來相揖道:“外日深荷了辦緣事,今日幸得員外至此,請過方丈獻茶。”員外遠觀不審,近睹分明,正是向日化香羅木的和尚,只得應道:“日昨多感吾師過訪,接待不及。”和尚同至方丈,敘禮分賓主坐定,點茶吃罷,不曾說得一句話。只見黃巾力士走至面前,暴雷也似聲個喏:“告我師,炳靈公相見。”諕得員外神魂蕩漾,口中不語,心下思量:“炳靈公是東嶽神道,如何來這裡相見?”
那和尚便請員外:“屏風后少待,貧僧斷了此事,卻與員外少敘。”員外領法旨,潛身去屏風后立地看時,見十數個黃巾力士,隨著一個神道入來,但見:眉單眼細,貌美神清。身披紅錦袞龍袍,腰系藍田白玉帶。裹簇金帽子,著側面絲鞋。
員外仔細看時,與岳廟塑的一般。只見和尚下階相揖,禮畢,便問:“昨夜公事如何?”炳靈公道:“此人直不肯認做諸侯,只要做三年天子。”和尚道:“直恁難勘,教押過來。”只見幾個力士,押著一大漢,約長八尺,露出滿身花繡。至方丈,和尚便道:“教你做諸侯,有何不可?卻要圖王爭帝。好打。”道不了,黃巾力士撲翻長漢在地,打得几杖子。那漢嘆一聲道:“休休。不肯還我三年天子,胡亂認做諸侯罷。”黃巾力士即時把過文字安在面前,教他押了花字,便放他去。炳靈公抬身道:“甚勞吾師心力。”相辭別去。和尚便請員外出來坐定。和尚道:“山門無可見意,略備水酒三杯,少延清話。”
員外道:“深感吾師見愛。”道罷,酒至面前。吃了幾杯,便教收過一壁。和尚道:“員外可同往山後閒遊。”員外道:“謹領法旨。”二人同至山中閒走。但見:奇峰聳翠,佳木交陰。千層怪石惹閒雲,一道飛泉垂素練。萬山橫碧落,一柱入丹霄。
員外觀看之間,喜不自勝,便問和尚:“此處峭壁,直恁險峻。”和尚道:“未為險峻,請員外看這路水。”員外低頭看時,被和尚推下去。員外吃一驚,卻在亭子上睡覺來,道:“作怪。欲道是夢來,口中酒香;道不是夢來,卻又不見蹤跡。”
正疑惑間,只見眾員外走來道:“員外,你卻怎地不來?獨自在這裡打磕睡。”張員外道:“賤體有些不自在,有失陪步,得罪得罪。”也不說夢中之事。眾員外游山都了,離不得買些人事,整理行裝,廝趕歸來。
單說張員外到家,親鄰都來遠接,與員外洗拂。見了媽媽,歡喜不荊只見:四時光景急如梭,一歲光陰如拈指。
卻早臘月初頭,但見北風凜冽,瑞雪紛紛,有一隻《鷓鴣天》詞為證:凜冽嚴凝霧氣昏,空中瑞雪降紛紛,須臾四野難分別,頃刻山河不見痕。∫世界,玉乾坤,望中隱隱接崑崙。梏還下到三更後,直要填平玉帝門?
員外看見雪卻大,便教人開倉庫散些錢米與窮漢。
且說一個人在客店中,被店小二埋怨道:“喏大個漢,沒些運智,這早晚兀自不起。今日又是兩個月,不還房錢。哥哥你起休。”那人長嘆一聲:“苦,苦。小二哥莫怪,我也是沒計奈何。”店小二道:“今日前巷張員外散貧,你可討些湯洗了頭臉,胡亂討得些錢來,且做盤纏,我又不指望你的。”
那人道:“罪過你。”便去帶了那頂搭圾頭巾,身上披著破衣服,露著腿,赤著腳,離了客店,迎著風雪走到張員外宅前。
事有鬥巧,物有故然,卻來得遲些,都散了。
這個人走至宅前,見門公唱個喏:“聞知宅上散貧。”門公道:“卻不早來,都散了。”那人聽得,叫聲苦,匹然倒地。
員外在窗中看見,即時教人扶起。頃刻之間,三魂再至,七魄重來。員外仔細看時吃一驚,這人正是亭子上夢中見的,卻恁地模樣。便問那漢:“你是那裡人?姓甚名誰?見在那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