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那人叉著手,告員外:“小人是鄭州泰寧軍大戶財主人家孩兒,父母早喪,流落此間,見在宅後王婆店中安歇,姓鄭名信。”
員外即時討幾件舊衣服與他,討些飯食請他吃罷,便道:“你會甚手藝?”那人道:“略會些書算。”員外見說,把些錢物與他,還了店中,便收留他。見他會書算,又似夢中見的一般,便教他在宅中做主管。那人卻伶俐,在宅中小心向前。員外甚是敬重,便做心腹人。
又過幾時,但見時光如箭,日月如梭,不覺又是二月半間。那眾員外便商量來請張員外同去出郊,一則團社,二則賞春。那幾個員外隔夜點了妓弟,一家帶著一個尋常間來往說得著行首;知得張員外有孝,怕他不肯帶妓女,先請他一個得意的表子在那裡。張員外不知是計,走到花園中,見了幾個行首廝叫了。只見眾中走出一個行首來,他是兩京詩酒客煙花杖子頭,喚做王倩,卻是張員外說得著的頂老。員外見了,卻待要走,被王倩一把扯住道:“員外,久別台顏,一向疏失。”員外道:“深荷姐姐厚意,緣先父亡去,持服在身,恐外人見之,深為不孝。”便轉身來辭眾員外道:“俊卿荷諸兄見愛,偶賤體不快,坐侍不及,先此告辭。”那眾員外和王倩再三相留,員外不得已,只得就席,和王行首並坐。眾員外身邊一家一個妓弟,便教整頓酒來。正吃得半酣,只見走一個人入來。如何打扮?
裹一頂藍青頭巾,帶一對撲匾金環,著兩上領白綾子衫,腰系乾紅絨線絛,下著多耳麻鞋,手中攜著一個籃兒。
這人走至面前,放下籃兒,叉著手唱三個喏。眾員外道:“有何話說?”只見那漢就籃內取出砧刀,借個盤子,把塊牛肉來切得幾片,安在盤裡,便來眾員外面前道:“得知眾員外在此吃酒,特來送一勸。”道罷,安在面前,唱個喏便去。張員外看了,暗暗叫苦道:“我被那廝詐害幾遍了。”元來那廝是東京破落戶姓夏名德,有一個渾名,叫做“扯驢”。先年曾有個妹子,嫁在老張員外身邊,為爭口閒氣,一條繩縊死了。
夏德將此人命為繇,屢次上門嚇詐,在小張員外手裡,也詐過了一二次。眾員外道:“不須憂慮,他只是討些賞賜,我們自吃酒。”道不了,那廝立在面前道:“今日夏德有采,遭際這一會員外。”眾人道:“各支二兩銀子與他。”討至張員外面前,員外道:“依例支二兩。”那廝看著張員外道:“員外依例不得。別的員外二兩,你卻要二百兩。”張員外道:“我比別的加倍,也只四兩,如何要二百兩?”夏德道:“別的員外沒甚事,你卻有些瓜葛,莫待我說出來不好看。”張員外被他直詐到二十兩,眾員外道:“也好了。”那廝道:“看眾員外面,也罷,只求便賜。”張員外道:“沒在此間,把批子去我宅中質庫內討。”
夏扯驢得了批子,唱個喏,便出園門,一徑來張員外質庫里,揭起青布簾兒,走入去唱個喏。眾人還了禮。未發跡的貴人問道:“贖典,還是解錢?”
夏扯驢道:“不贖不解,員外有批子在此,教支二十兩銀。”
鄭信便問:“員外買你甚么?支許多銀?”那廝道:“買我牛肉吃。”鄭信道:“員外直吃得許多牛肉?”夏扯驢道:“主管莫問,只照批子付與我。”兩個說來說去,一聲高似一聲。這鄭信只是不肯付與他,將了二十兩銀子在手道:“夏扯驢。我說與你,銀子已在此了,我同到花園中,去見員外,若是當面分付得有話,我便與你。”夏扯驢罵道:“打脊客作兒。員外與我銀子,乾你甚事,卻要你作難。便與你去見員外,這批子須不是假的。”
這鄭信和夏扯驢一逕到花園中,見眾員外在亭子上吃酒,進前唱個喏。張員外見鄭信來,便道:“主管沒甚事?”鄭信道:“覆使頭:蒙台批支二十兩銀,如今自把來取台旨。”張員外道:“這廝是個破落戶,把與他去罷。”夏扯驢就來鄭信手中搶那銀子。鄭信那肯與他,便對夏扯驢道:“銀子在這裡,員外教把與你,我卻不肯。你倚著東京破落戶,要平白地騙人錢財,別的怕你,我鄭信不怕你。就眾員外面前,與你比試。你打得我過,便把銀子與你;打我不過,教你許多時聲名,一旦都休。”夏扯驢聽得說:“我好沒興,吃這客作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