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一卷 鄭節使立功神臂弓


張員外聽說,正符了夢中之言,打開包裹看時,卻是一副盔甲在內,和這口劍。收起,親走出門前看時,已不見了白須公公,但見如花似玉的一雙男女,約莫有三四歲長成。問其來歷,但云:“娘是日霞公主,教我去跟尋鄭家爹爹。”再叩其詳,都不能言。張員外想道:“鄭信已墮井中,幾曾出來?
那裡又有兒女,莫非是同名同姓的?”又想起岳廟九夢,分明他有五等諸侯之貴,心中委決不下。且收留著這雙男女,好生撫養,一面打探鄭信訊息。光陰如箭,看看長大。張員外把作自己親兒女看成,男取名鄭武,女取名彩娘。張員外自有一子,年紀相方,叫做張文。一文一武,如同胞兄弟,同在學堂攻書。彩娘自在閨房針指。又過了幾年,並不知鄭信下落。
忽一日,張員外走出來,忽見門公來報:“有兩川節度使差來進表官員,寫了員外姓名居址,問到這裡,他要親自求見。”員外心中疑慮,忙教請進。只見那差官:頭頂纏棕大帽,腳踏粉底烏靴。身穿蜀錦窄袖襖子,腰系間銀純鐵挺帶。行來魁岸之容,面帶風塵之色。從者牽著一匹大馬相隨。
張員外降階迎接,敘禮已畢。那差官取出一包禮物,並書信一封,說道:“節度使鄭爺多多拜上。”張員外拆書看時,認得鄭信筆跡,書上寫道:信向蒙恩人青目,獄中又多得看覷,此乃莫大之恩也。前入古井,自分無幸,何期有日霞仙子之遇。伉儷三年,復贈資斧,送出汾州投軍,累立戰功。今叨福庇,在於蜀中。向無便風,有失奉候。今因進表之便,薄具黃金三十兩,蜀錦十端,權表微忱。儻不畏蜀道之難,肯到敝治光顧,信之萬幸。懸望懸望。
張員外看罷,舉手加額道:“鄭家果然發跡變泰,又不忘故舊,遠送禮物,真乃有德有行之人也。”遂將向來夢中之事,一一與差官說知。差官亦驚訝不已。是日設筵,款待差官。那差官雖然是有品級的武職,卻受了節使分付言語來迎取張員外的,好生謙謹。張員外就留他在家中作寓,日日宴會。
閒話休敘。過了十來日,公事了畢,差官催促員外起身。
張員外與院君商量,要帶那男女送還鄭節使。又想女兒不便同行,只得留在家中,單帶那鄭武上路。隨身行李,童僕四人,和差官共是七個馬,一同出了汴京,望劍門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節度使衙門。差官先入稟復,鄭信忙教請進私衙,以家人之禮相見。員外率領鄭武拜認父親,敘及白須公公領來相托,獻上盔甲、腰刀信物,並說及兩翻奇夢。鄭信念起日霞仙子情分,悽然傷感。屈指算之,恰好一十二年,男女皆一十二歲。仙子臨行所言,分毫不爽。其時大排筵會,管待張員外,禮為上賓。就席間將女兒彩娘許配員外之子張文,親家相稱。此謂以德報德也。
卻說鄭信思念日霞仙子不已,於錦江之傍,建造日霞行宮,極其壯麗。歲時親往行香。
再說張員外住了三月有餘,思想家鄉,鄭信不敢強留,安排車馬,送出十里長亭之外。贈遺之厚,自不必說,又將黃金百兩,托員外施捨岳廟修造炳靈公大殿。後來因金兀朮入寇,天子四下徵兵,鄭信帶領兒子鄭武勤王,累收金兵,到汴京復與張俊卿相會,方才認得女婿張文及女兒彩娘。鄭信壽至五十餘,白日看見日霞仙子車駕來迎,無疾而逝。其子鄭武以父蔭累官至宣撫使。
其後金兵入寇不已,各郡縣俱仿神臂弓之制,多能殺賊。
到徽、欽北狩,康王渡江,為金兵所追,忽見空中有金甲神人,率領神兵,以神臂弓射賊,賊兵始退。康王見旗幟上有“鄭”字,以問從駕之臣。有人奏言:“前兩川節度使鄭信,曾獻克敵神臂弓,此必其神來護駕耳。”康王既即位,敕封明靈昭惠王,立廟於江上,至今古蹟猶存。詩曰:鄭信當年未遇時,俊卿夢裡已先知。
運來自有因緣到,到手休嫌早共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