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六卷 小水灣天狐詒書
到了杭州,王臣同家人先上岸,在舊居左近賃了一所房屋,制辦日用傢伙,各色停當,然後發起行李,迎母妻進屋。計點囊橐,十無其半,又惱又氣。門也不出,在家納悶。這些鄰家見媽媽去而復回,齊來詢問。王臣道知其詳,眾人俱以為異事,互相傳說。遂嚷遍了半個杭城。
一日,王臣正在堂中,督率家人收拾,只見外邊一人走將入來,威儀濟楚,服飾整齊。怎見得?但見:
頭戴一頂黑紗唐巾,身穿一領綠羅道袍。碧玉環正綴巾邊,紫絲濌金圍袍上。襪似兩堆白雪,如一朵紅雲。堂堂相貌,生成出世之姿;落落襟懷,養就凌雲之氣。若非天上神仙,定是人間官宰。
那人走入堂中,王臣仔細打一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同胞兄弟王宰。當下王宰向前作揖道:“大哥別來無恙?”王臣還了個禮,乃道:“賢弟,虧你尋到這裡!”王宰道:“兄弟到京回舊居時,見已化為白地。只道罹於兵火,甚是悲痛,即去訪問親故,方知合家向已避難江東。近日大哥至京,整理舊業,因得母親凶問,剛始離京。兄弟聞了這信,遂星夜趕來。適才訪到舊居,鄰家說新遷於此,母親卻也無恙,故此又到舟中換了衣服才來。母親如今在哪裡?為何反遷在這等破屋裡邊?”王臣道:“一言難盡!待見過了母親,與你細說。”引入後邊,早有家人報知王媽媽。王媽媽聞得次兒歸家,好生歡喜,即忙出來,恰好遇見。王宰倒身下拜,拜畢起身。王媽媽道:“兒,我日夜掛心,一向好么?”王宰道:“多謝母親記念。待兒見過了嫂嫂,少停細細說與母親知道。”當下王臣渾家並一家婢僕,都來見過。
王宰扯王臣往外就走,王媽媽也隨出來,至堂中坐下,問道:“大哥,你且先說,因甚弄得恁般模樣?”王臣乃將樊川打狐起,直至兩邊掇賺,變賣產業,前後事細說一遍。王宰聽了說:“原來有這個緣故,以致如此!這卻是你自取,非乾野狐之罪。那狐自在林中看書,你是官道行路,兩不妨礙,如何卻去打他,又奪其書?及至客店中,他忍著疼痛,來賺你書,想是萬不得已而然。你不還他罷了,怎地又起惡念,拔劍斬逐?及至夜間好言苦求,你又執意不肯,況且不識這字,終於無用,要他則甚!今反吃他捉弄得這般光景,都是自取其禍。”王媽媽道:“我也是這般說。要他何用!如今反受其累!”王臣被兄弟數落一番,嘿然不語,心下好不耐煩。王宰道:“這書有幾多大?還是甚么字型?”王臣道:“薄薄的一冊,也不知甚么字型,一字也識不出。”王宰道:“你且把我看看。”王媽媽從旁襯道:“正是。你去把來與兄弟看看,或者識得這字也不可知。”王宰道:“這字料也難識,只當眼見希奇物罷了。”當時王臣向裡邊居出。到堂中,遞與王宰。
王宰接過手,從前直揭至後,看了一看,乃道:“這字困然稀見!”便立起身,走在堂中,向王臣道:“前日王留兒就是我。今日天書已還,不來纏你了,請放心!”一頭說,一頭往外就奔。王臣大怒,急趕上前,大喝道:“孽畜大膽,哪裡走?”一把扯住衣裳,走的勢發,扯的力猛,只聽得聒喇一響,扯下一幅衣裳。那妖狐索性把身一抖,卸下衣服,見出本相,向門外亂跑,風團也似去了。
王臣同家人一齊趕到街上,四顧觀看,並無蹤影。王臣一來被他破盪了家,二來又被他數落這場,三來不忿得這書,咬牙切齒,東張西望尋覓。只見一個瞎道人,站在對面檐下。王臣問道:“可見一個野狐從哪裡去了?”瞎道人把手指道:“向東邊去了。”王臣同家人急望東而趕。行不上五六家門面,背後瞎道人叫道:“王臣,前日王福便是我,令弟也在這裡。”眾人聞得,復轉身來。兩野狐執著書兒在前戲躍。眾人奮勇前來追捕,二狐放下四蹄,飛也似去了。王臣剛奔到自己門首,王媽媽叫道:“去了這敗家禍胎,已是安穩了,又趕他則甚!還不進來?”王臣忍著一肚子氣,只得依了母親,喚轉家人進來,逐件檢起衣服觀看,俱隨手而變。你道都是甚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