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作詩已罷,師父呵呵大笑:“吾弟,汝去三年,度得人也回來,度不得人也回來,休違限次,寶劍休失落了,休惹和尚鬧。速去速回!”洞賓拜辭師父下山。卻不知度得人也度不得?正是: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這洞賓一就下山,按落雲頭,來到閻浮世上,尋取有緣得道士。整整行了一年,絕無蹤跡。有詩為證:自隱玄都不記春,幾回滄海變成塵。
我今學得長生法,未肯輕傳與世人。
洞賓行了一年,沒尋人處,如之奈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在山中曾聽得師父說來,直上太虛頂上觀看,但是紫氣現處,五霸諸侯;黑氣現處,山妖水怪;青氣現處,得道神仙。去那無人煙處,喝聲起,一道雲頭直到太虛頂上。東觀西望,遠遠見一處青氣充天而起。洞賓道:“好!此處必有神仙。”雲行一萬,風行八千,料來千里路;雲頭一片,去心留不祝看看行到青氣現處,不知何所。洞賓喚:“土地安在?”
一陣風過處,土地現形,怎生模樣?
衣裁五短,帽裹三山。手中梨杖老龍形,腰間皂絛黑虎尾。
土地唱喏:“告上仙,呼喚小聖,不知有何法旨?”洞賓曰:“下界何處青氣現者,誰家男子婦人?”土地道:“下界西京河南府在城銅駝巷口有個婦人殷氏,約年三十有餘,不曾出嫁。累世奉道,積有陰果。此女唐朝殷開山的子孫,七世女身,因此青氣現。”洞賓曰:“速退。”風過處,土地去了。
卻說洞賓墜下雲端,化作腌臢人,直入城來。到銅駝巷口,見牌一面,上寫“殷家澆造細心耐點清油蠟燭”。鋪中立著個女娘,魚魫冠兒,道裝打扮,眉間青氣現。洞賓見了,叫聲好,不知高低。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洞賓叫聲“稽首”,看那娘子,正與澆蠟燭待詔說話。回頭道:“先生過一遭。”洞賓上前一看,見怒氣太重,叫聲“可惜”!去袖內拂下一張紙來,上有四句詩曰:出山罰願度三千,尋遍閻浮未結緣。
特地來時真有意,可憐殷氏骨難仙。
詩後寫道:“口口仙作。”這個女娘見那道人袖中一幅紙拂將下來,交人拾起看時,二“口”為“呂”,知是呂祖師化身。便教人急忙趕去,尋這個先生。先生化陣清風不見了。殷氏心中懊悔。正是:無緣對面不相逢!只因這四句詩,風魔了這女娘一十二年。後來坐化而亡。
只說洞賓不覺又早一年光景,無尋人處。且去太虛頂上觀看,只見一匹馬飛來。到面前下馬離鞍,背上宣筒里取出請書來:“告上仙:東京開封府馬行街居住,奉道信官王惟善,於今月十四日,請道一壇,就家庭開建奉真清醮三百六十分位齋。請往來道士二千員,恭為純陽真人度誕之辰。特齎請狀拜請。”洞賓聽說:“吾忘其所以,來朝是吾生日。符官有勞心力遠來!”符官曰:“小聖直到終南山,見老師父說,上仙在中原之地,特尋到此,得見上仙。”洞賓於荊筐籃內,取一個仙果,與符使吃了。拜謝上馬而去。
洞賓一道雲頭直到東京人不到處,墜下雲頭,立住了腳。
若還這般模樣,被人識破。把頭一擺,喝聲變,變作一個腌臢疥癩先生入城。行到馬行街,只見揚幡掛榜做好事,上朝請聖邀真。洞賓卻好到。人若有願,天必從之。且看那齋主有緣度他?洞賓到壇上看,卻是箇中貴官太尉,好善,奉真修道,眉間微微有些青氣。洞賓肚內思量:“此人時節未到,顯些神通化他。初心不退,久後成其正果。”洞賓吃罷齋,支襯錢五百文,白米五斗。洞賓言曰:“貧道善能水墨畫,用水一碗,也不用筆,取將絹一匹,畫一幅山水相謝齋襯。”眾人稟了太尉,取絹一幅與先生。先生磨那碗墨水,去絹上一潑,壞了那幅絹。太尉見道:“這廝無禮,捉弄下官,與我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