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二卷 呂洞賓飛劍斬黃龍


袖中揚起金錘,打破三千世界。
先生呵呵大笑道:“和尚!前年不膽大,去年不膽大,明年亦不膽大,只今年膽大!你再道來。”和尚言:“老僧今年膽大。”先生道:“住!
貧道從來膽大,專會偷營劫寨。
奪了袖中金錘,留下三千世界。”
眾人聽得,發一聲喊,好似一風撼折千竿竹,百萬軍中半夜潮。眾人道:“好個先生答得好!”長老拿界方按定,眾人肅靜。先生道:“和尚,這四句只當引子,不算輸贏。我有一轉語,和你賭賽輸贏,不賭金珠富貴。”去背上拔出那口寶劍來,插在磚縫裡雙手拍著,“眾人聽貧道說:和尚贏,斬了小道;小道贏,要斬黃龍。”先生說罷,諕得人人失色,個個吃驚。只見長老道:“你快道來!”先生言:鐵牛耕地種金錢,石刻兒童把線穿。
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
白頭老子眉垂地,碧眼胡僧手指天。
休道此玄玄未盡,此玄玄內更無玄。
先生說罷,便回和尚:“答得么?”黃龍道:“你再道來。”
先生道:“鐵牛耕地種金錢。”黃龍道:“住!”和尚言:自有紅爐種玉錢,比先毫髮不曾穿。
一粒能化三千界,大海須還納百川。
六月爐頭噴猛火,三冬水底納涼天。
誰知此禪真妙用,此禪禪內又生禪。
先生道:“和尚輸了,一粒化不得三千界。”黃龍道:“怎地說,近前來,老僧耳聾!”先生不知是計趲上法座邊,被黃龍一把捽住:“我問你:一粒化不得三千界,你一粒怎地藏世界?且論此一句。我且問你:半升鐺內煮山川,半升外在那裡?”先生無言可答。和尚道:“我的禪大合小,你的禪小合大。本欲斬你,佛門戒殺。饒你這一次!”手起一界尺,打得先生頭上一個疙瘩,通紅了臉。眾人一齊賀將起來。先生沒出豁,看著黃龍長老,大笑三聲,三搖頭,三拍手,拿了寶劍,入了鞘子,望外便走。眾人道:“輸了呀!”黃龍禪師按下界方:“大眾!老僧今日大難到了。不知明日如何?有一轉語曰:五五二十五,會打賀山鼓。黃龍山下看相撲,卻來這裡吃一賭。大地甜瓜徹底甜,生擦瓜兒連蒂苦。”
大眾,你道甚么三鼓掌,三搖頭,三聲大笑,作甚么生?咦!
本是醍醐味,番成毒藥仇。
今夜三更後,飛劍斬吾頭。
禪師道罷,眾人皆散。和尚下座入方丈,集眾道:“老僧今日對你們說,夜至三更,先生飛劍來斬老僧。老僧有神通,躲得過;神通小些,沒了頭。你眾僧各自小心。”眾僧合掌下跪:“長老慈悲,救度則個!”黃龍長老點頭。伸兩個指頭,言不數句,話不一席,救了一寺僧眾。正是:勸君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若將恩報冤,如湯去潑雪。若將冤報冤,如狼重見蠍。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黃龍長老道:“眾僧,牢關門戶,休點燈燭。各人裹頂頭巾,戴頂帽兒,躲此一夜,來日早見。”眾僧出方丈,自言自語:“今日也說法,明日也說法,說出這個禍來!一寺三百餘僧,有分切西瓜一般,都被切了頭去。”膽大的在寺里,膽小的連夜走了。且說長老喚門公來。門公到面前唱個喏。長老道:“近前來。”耳邊低低道了言語,門公領了法旨自去。天色已晚,鬧了黃龍寺中,半夜不安跡。
話中卻說呂先生坐在山岩里,自思:“限期已近,不曾度得一人。師父說道:休尋和尚斗!被他打了一界尺,就這般乾罷?和尚,不是你便是我!飛將劍去斬了黃龍,教人說俺有氣度。若不斬他,回去見師父如何答應?”抬頭觀看,星移斗轉,正是三更時分,取出劍來,分忖道:“吾奉本師法旨,帶將你做護身之寶,休誤了我。你去黃龍山黃龍寺,見長老慧南禪師,不問他行住坐臥間,速取將頭來。”念念有詞,喝聲道:“疾!”豁剌剌一聲響亮,化作一條青龍,徑奔黃龍寺去。呂先生喝聲采,去了多時,約莫四更天氣,卻似石沉滄海,線斷風箏,不見回來。急念收咒語,念到有三千餘遍,不見些兒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