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這盧柟已是個清奇古怪的主兒,撞著知縣又是個耐煩瑣碎的冤家,請人請到四五次不來,也索罷了,偏生只管去纏帳。見盧柟決不肯來,卻到情願自去就教。又恐盧柟他出,先差人將帖子訂期。差人領了言語,一直逕到盧家,把帖子遞與門公說道:“本縣老爺有緊要話,差我來傳達你相公,相煩引進。”門公不敢愈慢,即引到園上,來見家主。差人隨進園門,舉目看時,只見水光繞綠,山色送青,竹木扶疏,交相掩映,林中禽鳥,聲如鼓吹。那差人從不曾見這般景致,今日到此,恍如登了洞天仙府,好生歡喜,想道:“怪道老爺要來遊玩,元來有恁地好景。我也是有些緣分,方得至此觀玩這番,也不枉為人一世。”遂四下行走,恣意飽看。灣灣曲曲,穿過幾條花徑,走過數處亭台,來到一個所在。周圍儘是梅花,一望如雪,霏霏馥馥,清香沁人肌骨。中間顯出一座八角亭子,朱甍碧瓦,畫棟雕梁,亭中懸一個匾額,大書“玉照亭”三字。下邊坐著三四個賓客,賞花飲酒,旁邊五六個標緻青衣,調絲品竹,按板而歌。有高太史《梅花詩》為證:瓊姿只合在瑤台,誰向江南處處栽。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
自去漁郎無好韻,東風愁寂幾回開。
門公同差人站在門外,候歌完了,先將帖子稟知,然後差人向前說道:“老爺令小人多多拜上相公,說既相公不屑到縣,老爺當來拜訪;俁恐相公他出,又不相值,先差小人來期個日子,好來請教。二來聞府上園亭甚好,順便就要遊玩。”
大凡事當湊就不起,那盧柟見知縣頻請不去,恬不為怪,卻又情願來就教,未免轉過念頭,想:“他雖然貪鄙,終是個父母官兒,肯屈己敬賢,亦是可取,若又峻拒不許,外人只道我心胸褊狹,不能容物了。”又想道:“他是個俗吏,這文章定然不曉得的。那詩律旨趣深奧,料必也沒相干。若論典籍,他又是個後生小子,僥倖在睡夢中偷得這進士到手,已是心滿意足,諒來還未曾識面。至於理學禪宗,一發夢想所不到了。除此之外,與他談論,有甚意味,還是莫招攬罷。”卻又念其來意惓惓,如拒絕了,似覺不情,正沉吟間,小童斟上酒來。他觸境情生,就想到酒上,道:“倘會飲酒,亦可免俗。”
問來人道:“你本官可會飲酒么?”答道:“酒是老爺的性命,怎么不會飲?”盧柟又問:“能飲得多少?”答道:“但見拿酒杯,整夜吃去,不到酩酊不止,也不知有幾多酒量。”盧柟心中喜道:“原來這俗物卻會飲酒,單取這節罷。”隨教童子取個帖兒,付與來人道:“你本官既要來遊玩,趁此梅花盛時,就是明日罷。我這裡整備酒盒相候。”
差人得了言語,原同門公一齊出來,回到縣裡,將帖子回覆了知縣。知縣大喜,正要明日到盧柟家去看梅花,不想晚上人來報新按院到任,連夜起身往府,不能如意。差人將個帖兒辭了。知縣到府,接著按院,伺行香過了,回到縣時,往還數日,這梅花已是:“紛紛玉瓣堆香砌,片片瓊英繞畫欄。”
汪知縣因不曾赴梅花之約,心下怏怏,指望盧柟另來相邀。誰知盧柟出自勉強,見他辭了,即撇過一邊,那肯又來相請。看看已到仲春時候,汪知縣又想到盧柟園上去遊春,差人先去致意。那差人來到盧家園中,只見園林織錦,堤草鋪茵,鶯啼燕語,蝶亂蜂忙,景色十分艷麗。須臾,轉到桃蹊上,那花渾如萬片丹霞,千重紅錦,好不爛熳。有詩為證:桃花開遍上林紅,耀服繁華色艷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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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柟正與賓客在花下擊鼓催花,豪歌狂飲,差人執帖子上前說知。盧柟乘著酒興對來人道:“你快回去與本官說,若有高興,即刻就來,不必另約。”眾賓客道:“成不得。我們正在得趣立時,他若來了,就有許多文VV,怎能盡興?還是改日罷。”盧柟道:“說得有理,便是明日。”遂取個帖子,打發來人,回復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