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王屠連喊冤枉,要辨明這事。你想:此際有那個來采你?只好含冤而死。正是:只因一句閒言語,斷送堂堂六尺軀。
閒話休題,且說盧柟早上候起,已至巳牌,不見知縣來到,又差人去打聽,回報說在那裡審問公事。盧柟心上就有三四分不樂,道:“既約了絕早就來,如何這時候還問公事?”
停了一回,還不見到,又差人去打聽,來報說:“這件公事還未問完哩。”盧柟不樂有六七分了,想道:“是我請他的不是,只得耐這次罷。”
俗語道得好:“等人性急。”略過一回,又差人去打聽,這人行無一箭之遠,又差一人前來,頃刻就差上五六個人去打聽。少停一齊轉來回覆說:“正在堂上夾人,想這事急切未得完哩。”盧柟聽見這話,湊成十分不樂,心中大怒道:“原來這俗物,一無可取,卻只管來纏帳,幾乎錯認了,如今幸爾還好。”即令家人掀開下面這卓酒席,走上前居中向外面坐,叫道:“快把大杯灑熱酒來,洗滌俗腸。”家人都稟道:“恐大爺一時來到。”盧柟睜起眼喝道:“唗!還說甚大爺?我這酒可是與俗物吃的么?”家人見家主發怒,誰敢再言?只得把大杯斟上,廚下將肴饌供出,小奚在堂中宮商迭奏,絲竹並呈。
盧柟飲了數杯,又討出大碗,一連吃上十數多碗,吃得性起,把巾服都脫去了,跣足蓬頭,踞坐於椅上,將肴饌撤去,止留果品案酒,又吃上十來大碗,連果品也賞了小奚,惟飲寡酒。又吃上幾碗。盧柟須量雖高,原吃不得急酒,因一時惱怒,連飲了幾十碗,不覺大醉,就靠在卓上齁齁睡去。家人誰敢去驚動,整整齊齊,都站在兩旁伺候。
裡邊盧柟便醉了,外面管園的卻不曉得。遠遠望見知縣頭踏來,急忙進來通報。到了堂中,看見家主已醉,到吃一驚道:“大爺已是到了,相公如何先飲得這個模樣?”眾家人聽得知縣來到,都面面相覷,沒做理會,齊道:“那卓酒便還在,但相公不能勾醒,卻怎好?”管園的道:“且叫醒轉來,扶醉陪他一陪也罷。終不然特地請來,冷淡他去不成。”眾家人只得上前叫喚,喉嚨都喊破了,如何得醒?漸漸聽得人聲喧雜,料道是知縣進來,慌了手腳,四散躲過。單單撇下盧柟一人。只因這番,有分教:佳賓賢主,變為百世冤家;好景名花,化作一場春夢。正是:盛衰有命天為主,禍福無門人自生。
且說汪知縣離了縣中,來到盧家園門首,不見盧柟迎接,也沒有一個家人伺候,從人亂叫:“門上有人么?快去通報,大爺到了。”並無一人答應。知縣料是管門的已進去報了,遂分忖:“不必呼喚。”竟自進去,只見門上一個匾額,白地翠書“嘯圃”兩個大字。進了園門,一帶都是柏屏,轉過灣來,又顯出一座門樓,上書“隔凡”二字。過了此門,便是一條松徑。繞出松林,打一看時,但見山嶺參差,樓台縹緲,草木蕭疏,花竹圍環。知縣見布置精巧,景色清幽,心下暗喜道:“高人胸次,自是不同。”但不聞得一些人聲,又不見盧柟相迎,未免疑惑,也還道是園中徑路錯雜,或者從別道往外迎我,故此相左。一行人在園中,任意東穿西走,反去尋覓主人。
次後來到一個所在,卻是三間大堂。一望菊花數百,霜英燦爛,楓葉萬樹,擁若丹霞,橙橘相亞,累累如金。池邊芙蓉千百株,顏色或深或淺,綠水紅葩,高下相映,鴛鴦鳧鴨之類,戲狎其下。汪知縣想道:“他請我看菊,必在這個堂中了。”徑至堂前下轎。走入看時,那裡見甚酒席,惟有一人蓬頭跣足,居中向外而坐,靠在卓上打齁,此外更無一個人影。從人趕向前亂喊:“老爺到了,還不起來。”汪知縣舉目看他身上服色不像以下之人,又見旁邊放著葛巾野服,分付且莫叫喚,看是何等樣人。那常來下帖的差人,向前仔細一看,認得是盧柟,稟道:“這就是盧相公,醉倒在此。”汪知縣聞言,登時紫了麵皮,心下大怒道:“這廝恁般無理。故意哄我上門羞辱。”欲得教從人將花木打個稀爛,又想不是官體,忍著一肚子惡氣,急忙上轎,分付回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