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九卷 盧太學詩酒傲公侯


你道天下有恁樣不巧的事。次日汪知縣剛剛要去遊春,誰想夫人有五個月身孕,忽然小產起來,暈倒在地,血污浸著身子。嚇得知縣已是六神無主,還有甚心腸去吃酒,只得又差人辭了盧柟。這夫人病體直至三月下旬,方才稍可。那時盧柟園中牡丹盛開,冠絕一縣,真箇好花。有《牡丹詩》為證:
洛陽千古斗春芳,富貴真夸濃艷妝。
一自《清平》傳唱後,至今人尚說花王。
汪知縣為夫人這病,亂了半個多月,情緒不佳,終日只把酒來消悶,連政事也懶得去理。次後聞得盧家牡丹茂盛,想要去賞玩,因兩次失約,不好又來相期,差人送三兩書儀,就致看花之意。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推辭不脫,只得受了。那日天氣晴爽,汪知縣打帳早衙完了就去。不道剛出私衙,左右來報:“吏科給事中某爺告養親歸家,在此經過。”正是要道之人,敢不去奉承么?急忙出郭迎接,饋送下程,設宴款待。只道一兩日就行,還可以看得牡丹,那知某給事又是好勝的人,教知縣陪了遊覽本縣勝景之處,盤桓七八日方行。等到去後,又差人約盧柟時,那牡丹已萎謝無遺。盧柟日子便期了,卻不肯受這書儀。璧返數次,不覺春盡夏臨,彈指間又早六月中旬,汪知縣打聽盧柟已是歸家,在園中避暑,又令人去傳達,要賞蓮花。那差人徑至盧家,把帖兒教門公傳進。須臾間,門公出來說道:“相公有話,喚你當面去分付。”差人隨著門公,直到一個荷花池畔,看那池團團約有十畝多大,堤上綠槐碧柳,濃陰蔽日;池內紅妝翠蓋,艷色映人。有詩為證:凌波仙子斗新妝,七竅虛心吐異香。
何似花神多薄倖,故將顏色惱人腸。
元來那池也有個名色,喚做灩碧池。池心中有座亭子,名曰錦雲亭。此亭四面皆水,不設橋樑,以採蓮舟為渡,乃盧柟納涼之處。門公與差人下了採蓮舟,盪動畫槳,頃刻到了亭邊,繫舟登岸。差人舉目看那亭子:周圍朱欄畫檻,翠幔紗窗,荷香馥馥,清風徐徐,水中金魚戲藻,梁間紫燕尋巢,鷗鷺爭飛葉底,鴛鴦對浴岸旁。去那亭中看時,只見藤床湘簟,石榻竹几,瓶中供千葉碧蓮,爐內焚百和名香。盧柟科頭跣足,斜據石榻,面前放一帙古書,手中執著酒杯。旁邊冰盤中,列著金桃雪藕、沉李浮瓜,又有幾味案酒。一個小廝捧壺,一個小廝打扇。他便看幾行書,飲一杯酒,自取其樂。
差人未敢上前,在側邊暗想道:“同是父母生長,他如何有這般受用。就是我本官中過進士,還有許余勞碌,怎及得他的自在。”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么?”
差人應道:“小人正是。”盧柟抬頭看見,即問道:“你就是縣裡差來的么?訂期定日,卻又不來;如今又說要看荷花。恁樣不爽利,虧他怎地做了官。我也沒有許多閒工夫與他纏帳,任憑他有興便來,不奈煩又約日子。”差人道:“老爺多拜上相公,說久仰相公高才,如渴思漿,巴不得來請教,連次皆為不得已事羈住,故此失約。還求相公期個日子,小人好去回語。”盧柟見來人說話伶俐,卻也聽信了他,乃道:“既如此,竟在後日。”
差人得了言語,討個回帖,同門公依舊下舡,撶到柳陰堤下上岸,自去回覆了知縣。
那汪知縣至後日,早衙發落了些公事,約莫午牌時候,起身去拜盧柟。誰想正值三伏之時,連日酷熱非常,汪知縣已受了些暑氣,這時卻又在正午,那輪紅日猶如一團烈火,熱得他眼中火冒,口內煙生,剛到半路,覺道天鏇地轉,從橋上直撞下來,險些兒悶死在地。從人急忙救起,抬回縣中,送入私衙,漸漸甦醒。分付差人辭了盧柟,一面請太醫調治。足足里病了一個多月,方才出堂理事,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