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後漢紀一 起強圉協洽正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東方群盜大起,陷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謂左右曰:"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亟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歸鎮,仍以契丹兵送之。彥卿至埇橋,賊帥李仁恕帥眾數萬急攻徐州。彥卿與數十騎至城下,揚鞭欲招諭之,仁恕控彥卿馬,請從相公入城。彥卿子昭序,自城中遣軍校陳守習縋而出,呼於賊中曰:"相公已陷虎口,聽相公助賊攻城,城不可得也。"賊知不可劫,乃相帥羅拜於彥卿馬前,乞赦其罪。彥卿與之誓,乃解去。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閣禮。

戊子,帝遣使以詔書安集農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

辛卯,高允權奉表來降。帝諭允權聽周密詣行在,密遂棄東城來奔。

壬辰,高彥詢以丹州來降。

蜀翰林承旨李昊謂樞密使王處回曰:"敵復據固鎮,則興州道絕,不復能救秦州矣。請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孫漢韶將兵急攻鳳州。"癸巳,蜀主命漢韶詣鳳州行營。

契丹主復召晉百官,諭之曰:"天時向暑,吾難久留,欲暫至上國省太后。當留親信一人於此為節度使。"百官請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盡以晉之百官自隨。或曰:"舉國北遷,恐搖人心,不如稍稍遷之。"乃詔有職事者從行,餘留大梁。復以汴州為宣武軍,以蕭翰為節度使。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復為契丹主後。翰始以蕭為姓,自是契丹後族皆稱蕭氏。

吳越復發水軍,遣其將余安將之,自海道救福州。己亥,至白蝦浦。海岸泥淖,須布竹簀乃可行,唐之諸軍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簀不得施。馮延魯曰:"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今相持不戰,徒老我師,不若縱其登岸盡殺之,則城不攻自降矣。"裨將孟堅曰:"浙兵至此已久,不能進退,求一戰而死不可得。若聽其登岸,彼必致死於我,其鋒不可當,安能盡殺乎!"延魯不聽,曰:"吾自擊之。"吳越兵既登岸,大呼奮擊,延魯不能御,棄眾而走,孟堅戰死。吳越兵乘勝而進,城中兵亦出,夾擊唐兵,大破之。唐城南諸軍皆遁,吳越兵追之。王崇文以牙兵三百拒之,諸軍陳於崇文之後,追者乃還。

或言浙兵欲棄福州,拔李達之眾歸錢唐。東南守將劉洪進等白王建封,請縱其盡出而取其城。留從效不欲福州之平,建封亦忿陳覺等專橫,乃曰:"吾軍敗矣,安能與人爭城!"是夕,燒營而遁,城北諸軍亦相顧而潰。馮延魯引佩刀自刺,親吏救之,不死。唐兵死者二萬餘人,委棄軍資器械數十萬,府庫為之耗竭。余安引兵入福州,李達舉所部授之。

留從效引兵還泉州,謂唐戍將曰:"泉州與福州世為仇敵,南接嶺海瘴癘之鄉,地險土瘠。比年軍旅屢興,農桑廢業,冬征夏斂,僅能自贍,豈勞大軍久戍於此!"置酒餞之,戍將不得已引兵歸。唐主不能制,加從效檢校太傅。

壬寅,契丹主發大梁,晉文武諸司從者數千人,諸軍吏卒又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盡載府庫之實以行,所留樂器儀仗而已。夕宿赤岡,契丹主見村落皆空,命有司發榜數百通,所在招撫百姓,然竟不禁胡騎剽掠。丙午,契丹[主]自白馬渡河,謂宣徽使高勛曰:"吾在上國,以射獵為樂,至此令人悒悒。今得歸,死無恨矣。"

蜀孫漢韶將兵二萬攻鳳州,軍於固鎮,分兵扼散關以絕援路。

張筠、余安皆還錢唐,吳越王弘佐遣東南安撫使鮑修讓將兵戍福州,以東府安撫使錢弘倧為丞相。

庚戌,以皇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崇行太原尹,知府事。

辛亥,契丹主將攻相州,梁暉請降,契丹主赦之,許以為防禦使。暉疑其詐,復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漢諸軍急攻相州,食時克之,悉殺城中男子,驅其婦女而北,胡人擲嬰孩於空中,舉刃接之以為樂。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閱城中,遺民男女得七百餘人。其後節度使王繼弘斂城中髑髏瘞之,凡得十餘萬。或告磁州刺史李谷謀舉州應漢,契丹主執而詰之,谷不服,契丹主引手於車中,若取所獲文書者。谷知其詐,因請曰:"必有其驗,乞顯示之。"凡六詰,谷辭氣不屈,乃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