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我是你最不捨的疼痛

臨走的時候,他突然叫住我,說,丫丫,以後,或許,我不能常來看你了,因為,我,也快有自己的家了,缺錢的時候,可以給我寫信……

我聽見心底,一瞬間像一堵牆,轟然坍塌下去。我突然將手裡的板栗狠狠地砸向他,說:我以後再不吃你的東西!我瘋狂地跑開去,不回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大口地喘著粗氣,再也跑不動了,俯在一棵烏桕樹上,冷漠地看著來時的路,在那路的盡頭,我看見他與一個年輕的女人,背對著我,愈走愈遠了。

我終於哭出聲來。

我以後再也找不到人來疼我,我成了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我想。

3

我開始每隔一個星期,能夠收到他的一封信,絮絮叨叨地,問與我有關的一切。信都是通過一個常常進城的司機捎過來的。有時候也會有新鮮的水果,一塊兒附送過來。當然,還有我需要的錢。

我一天天地成長和叛逆,並開始想要逃離這個始終無法去愛的家。我開始迷戀上住校的生活,並因為他從不會耽擱的錢,而在學校里自在逍遙。我不知道他也有了孩子,每次都要省吃儉用,才能攢夠給我的生活費用。我也不知道他的妻子,跟他吵了多少次架,只為他這樣寵愛這個對他沒有多少感情的女兒。我只關心一個人如何過得舒服、快樂,又如何通過高考這一唯一的途徑,離開已經完全不能將我的心盛下的縣城。

我即將高考的那一年的深秋,他破天荒地第一次去我們家。母親與繼父千方百計地要讓我留在省城讀書,說女孩子跑什麼北京,花這么多錢,供出來出了嫁,心離得就更遠了。他坐在我的旁邊,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抬起頭,說丫丫是我的親生女兒,我做父親的就要對她盡責,既然她想要出去,那就讓她闖一闖,我們做父母的,見識少,不能再連累了孩子。只要丫丫能夠去她喜歡的地方,我出錢來供她。

而我,看著自始至終不肯表態的母親,還有自私的繼父,突然地站起來,衝著他吼:誰讓你供我的?!現在開始認我這個女兒,早做什麼去了?!我要是你的親生女兒,為什麼你不把我放在家裡養著?!我上了大學,自己貸款,自己打工,你們的錢,我都不要!

當我抓起書包,跑下樓的時候,我聽見他在身後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我堵住耳朵,強迫自己,忘記他,忘記他讓我無處可逃的好意與疼愛。

高考的那天,他一直守候在校門口,每一場結束的時候,便迎上來,將一瓶水遞給我,並愛憐地用濕好的毛巾,為我拭去額頭的汗水。心底的某個地方,終於開始,一點點地柔軟下去。

最後一場出來的時候,家長們蜂擁而上,將一臉喜悅的孩子熱烈地擁進懷裡。我知道自己會得到想要的成功,但卻並不想這樣快地與他分享。所以我要慢慢地走在人群的最後邊,假裝看不見站在最前面翹首企盼的他。

但他卻是大踏步地,猶如一艘乘風破浪的船,堅韌無比地穿越人群層層的阻礙,向我駛來。

我站立在那裡,看著他已經蒼老的面容,和依然沒有褪色的濃郁的愛戀,我終於知道,下一秒鐘就會到來的擁抱,它的溫度,其實我一直都那樣地渴望且不捨。

就像,許多年來,他為我離開小城的夢想,一點點地鋪築著道路,卻又對於我的離去,那樣地疼痛且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