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李小球和我在玩兒的時候耍賴皮,我不乾,李小球就說:“我回去讓我爸爸把你爸爸開除!”我說:“開除就開除,你憑什麼賴皮?”
李小球惱羞成怒地說:“你和你爸爸一樣,就是個沒用的坯子。”
一聽這話,我的火就往上躥。那時的我已經稍稍懂點兒事了,不管我怎么看不起老海,但我絕不允許別人在我面前罵他沒用。我回敬李小球:“你家李大球就是個醜陋的剝削階級,是個吸血鬼,你們一家都是吸血鬼。”我用新學的知識轉著彎地罵了李小球,頗有成就感,再說,我當著李小球的面說他的父親叫“李大球”,他肯定特生氣。
李小球發飆了,罵道:“那你媽媽還是個賤貨,你爸爸還帶著綠帽子!”
這樣的話深深地刺激了我,開始輪到我發飆了。我可不想做沒用的坯子。我衝過去就推倒了李小球,騎在他身上狠狠地揍了他。李小球哭了,我笑了。
本來,我並沒有認為這件事情我做得對,壞就壞在了老海的無能上。
回來之後,老海聽說了我的事,非要拉著我去賠禮道歉。
李大球長得可真像一個球,滿面油光。老海就拉著我的手站在他的大肚皮對面,低眉順眼,像根脫了水的菠菜。李大球瞥了瞥我們,我橫著眼不吱聲。老海在詞不達意地說著好話,我覺得他很無聊。
李大球的態度依舊傲慢無比,老海的巴掌忽然打在我的頭上,“快,給李老闆賠個禮。”我怎么也沒有想到,老海會打我。
那一刻,我心中對老海的怨氣全部奔瀉出來。我吼:“就不,是李小球先罵我的,他罵我們父子都是沒用的坯子。”
老海怔了怔,依舊用很卑微的腔調對李大球說著話。
李大球皮笑肉不笑的臉抖動著,他走過來用手扭住我的嘴問:“我家小球說得不對嗎?”
我打開了李大球的手,李大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老海攔在了我的前面,李大球使勁一推,老海就跌倒了,倒在地上的老海還在傻笑。
就這樣,李大球依然沒有放過我,耳光聲清脆地響起,我的眼前金星四繞,臉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瀰漫出一股血的腥氣。
我懵了。
突然間,我好像聽到了一聲怪獸般的吼聲,李大球應聲倒在地上,老海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推倒了李大球球一樣的身體。
事情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我和老海回來後,我對老海有了新的認識,他發起威來還真是個男子漢。可隨後,我們的小屋像戰後的廢墟一樣,被幾個小流氓砸得破爛不堪。那是我有生以來經歷的第一次夢魘,老海被幾個人踩在腳下,拳打腳踢,而我也被扇了無數個耳光。
人群散去之後,老海抱著傻愣愣的我,痛哭失聲。
老海哭了,他說過男子漢不能哭的。從老海張開的大嘴裡,我看見他的嘴裡全是鮮血,而且少了一顆門牙,像一個傷心的洞。
從那以後,我不再和老海玩遊戲了。我覺得我應該長大了。
我開始看書學習,做家務,也不再向老海要“工資”了。我覺得要想真正做到讓人看得起,一定要長一個像李大球一樣的肚子。
在我十五歲那一年,家裡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一個陌生的女人坐在屋子裡對放學回來的我笑,我用詢問的眼光瞅向老海,老海的臉上也在笑,但是比哭還要難看,很僵。老海說,你媽媽來看你了。我還記得老海說過的那句話,男子漢不能哭。我的鼻子發酸,什麼話也沒說就扭頭進了房間,插上門,深深地呼吸。我躲在房裡,直到那個叫做“媽媽”的女人離開。
老海告訴我,“媽媽”想接我去城裡讀書,想把我培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老海的無能再一次表現出來,他囁嚅著說讓我考慮一下,畢竟城裡的條件要好得多。
我咬著牙說:“不去城裡我也會有出息的。”老海的眼睛有些失神,散亂地罩在我的周圍,但卻不敢和我對視。最後,我堅持著沒去城裡,家裡卻無故多了一部電話,那是“媽媽”給我們裝的。“媽媽”偶爾打來電話,老海有時讓我接,但我只是拿起話筒,死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