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考,生命能夠承受之重

父親其實已經為我安排好了路:他要我到他當時上班的縣車隊去當售票員。我不敢埋怨父親。那幾年家裡因為拆遷建房負債累累。後來房子建好後沒有裝修我們就住進去了。房子沒有窗戶,沒有電,甚至連牆壁都沒有粉刷。父親為了節約幾毛錢的菜錢,中午都要步行一個小時回家吃飯的。我知道父親這樣安排實在也是因為走投無路了。

“不!”但是我用沉默回絕了父親。“我要復讀!”我只用很不理直氣壯地聲音囁嚅著,然後在父親惶恐的目光中逃出了家門。那個夏天我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家對面的六角亭,我常常坐在亭的最高一層,呆呆地望著腳下的整個綦城,陷入無邊無際的混亂的狂想。

補習費現在想來不算貴。但在當時,對很多農村家庭和普通工人家庭而言,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也還是一筆頗沉重的負擔。姨姨真正走進我的生活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在其他的文章中,我專門寫過我的姨姨。在89年的那個暑假,是姨姨的那句話“她要讀就讀,我給她付學費”改變了我的整個命運。1989年的9月,我成了一名高四生,插班復讀。

同學們的錄取通知書還在陸陸續續地來,插班生一個一個地離開。偶爾也有失落的時候,但我已經平靜了下來,經歷了整個暑假的夢魘之後,我已經能直面我的命運了。我小心翼翼地揣著我的補習費,精打細算著每一天的生活,我心平氣和地坐在90級的教室里,開始了另外一段人生。

直到現在,我也必須承認:我的真正意義上的學習,是從1990年開始的。

從小到大,在老師和父母的眼中,我都是一個乖孩子,他們甚至還以為我是一個頗勤奮的孩子。其實那只是一種假象。我不僅不是聰明的孩子,也不是學習上很自覺的孩子。特別是高一高二階段,我幾乎全是在莫名的忙碌中度過的。那個時候,我熱衷於社團活動和班級管理,完全無法靜心下來學習。整個高中階段,我的學業徹底荒廢。

然而,90年的我,脫胎換骨,完全沉浸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中。

我婉拒了一切校園社交活動,把自己心靈世界封鎖起來。我把對生活的欲望降到了最低,夜以繼日地學習,不知疲倦地學習,緊張而非常有規律地學習。我爭分奪秒地計算著把吃飯的時間控制在15分鐘以內,精心計畫著凌晨四點點起來搶占學校的洗衣槽洗衣服只為了能用最少的時間處理內務。對每一天的支出我更是斤斤計較,兩個周只吃一次肉,千方百計省下一點點錢買書……那是一段狂熱地獻身於聯考的日子,是精神狀態最昂揚,但心靈世界最寧靜的日子。學習成為了生命的唯一,我日日坐禪入定般投入拼搏,日子清亮明淨。

這一年最苦最累,但那種要讓分分秒秒都熠熠閃光的倔強,讓1990年的每一分鐘都在清貧的生活和單純的追求中被提煉得溢彩流光。當時特別喜歡一首詩,全詩已經記不全了,最後兩句卻經常響徹在耳邊:

在不眠的靜夜,

回想清泉的噴發……

就是吟誦著這樣的詩歌,痛苦在人的堅決奮爭面前變得渺小了。痛苦成鹽,化在生活中,成為了生命的鈣。

而有了鈣的18歲,意氣風發。那一年是啃著乾饅頭度過的,是點著煤油燈度過的,是日復一日熬更守夜度過的……但現在我翻看我90年的照片,清瘦但卻身姿挺拔,神采飛揚。回想18歲的故事,居然也多是甜蜜,少有苦澀。

大概因為政治的原因,90年的聯考形勢更為慘烈。我以班上前幾名的成績,也只上了專科線。但是這並沒有影響我進入大學的心情。90年9月,我走進了大學。雖然是一所老家最次的大學,但因為有了1990年的歷練,我如魚得水,我的大學生活從一開始便與眾不同──在當時大學生普遍懈怠慵懶的背景下,我堅持著以讀“高四”的狀態讀完了大專,並且把這種狀態帶到了後來的學習和工作中。於是,才有了今天不算太辜負生命的我。

二十多年很快就過去了,今天,人到中年了,應該更有權力對當初的任何一段生活作出評價。回顧聯考落榜和復讀的經歷,我依舊覺得笑多於哭,甜多於苦。感謝聯考,一棒讓17歲的我從青春的虛幻中猛醒過來,逼著我清醒地面對自我。這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啊!聯考是我青春時代的煉獄,在被錘鍊的過程中,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真正的成長和強大:人,可以被擊倒,但絕不可以被打敗。後來再讀《老人與海》,那種深刻的共鳴讓我激動得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