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人知道你牛過,我算一個

李哲抱怨活著太苦太累,程浩就讓她不要胡說八道:“你笑著也是過一天,哭著也是過一天,不要去想那些不高興的事,多想點高興的事,你不是就不苦了嗎。咱們指望不上別人,咱們就不指望。真過不去的時候再說。”“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躺著我不累,我可以堅持。你哪一天真正面臨死亡的時候,你的想法立刻就會改變。”

每一次程浩病危,李哲都會覺得他能挺過來。“程浩帶給我的幸福是什麼,我說不上。別人都覺得我累,我自己不覺得,只覺得特別開心。每天回家可以跟他聊天,開玩笑,逗逗他。他一聽到門響就問誰啊。我就回他,我啊。如果回來晚了他就問,你幹嗎去了回來這么晚,不能早點回來嗎?”

由於身體的萎縮,程浩的心臟離皮膚很近,就像只裹著一層皮。有時候李哲逗他:“我說程浩,拿個針在上面攆一下,看你啥感覺?看你會不會痛撒。”程浩說他頭痛,李哲就說:“你是不是長腦瘤了啊你,你這樣你再長腦瘤就完蛋了你,一天都多活不了撒。”程浩也貧著嘴回她:“你不要胡說八道了你,就不能盼我一點好嗎?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嗎?”

程浩會在文章里想像自己的死亡,卻從不告訴李哲,害怕她難過。“我每天都在害怕。他晚上睡覺會翻身。如果他好長時間不翻身,我就趕快摸摸他。”由於長期臥床,程浩的腎與膽上都有結石。在醫院裡,幾乎沒有他能做的檢查。“讓他拍胸片,根本什麼都拍不出來。裡面都是霧蒙蒙的,什麼都看不見。做ct,整個左肺都沒有發育,只是一個扁條。只要一感冒,他就有呼吸困難。我只有給他備個小氧氣瓶,不舒服了馬上吸氧。”

2013年春節,程浩得了感冒,馬上就不行了,李哲叫來120,把他送進石河子人民醫院。進病房之後,隔壁兩個床位的病人接連去世。程浩很平靜。

每天都睡在他旁邊,覺得踏實。如果睡在另外一個房間我就不踏實,也睡不著。我睡覺輕,他點滑鼠的聲音我會聽見。”

程浩給自己定了一個詳細的計畫,每天必須閱讀十萬字。這十萬字,基本是在網上和電子書上看完的。紙質書他看起來很費勁,需要李哲幫著他翻頁。李哲也跟他開玩笑:“天天看看看,本來就不能動,哪天再把眼睛看瞎了,我看你躺著怎么辦。”

上午閱讀,下午要寫作。因為坐不起來,程浩只能用滑鼠在軟鍵盤上點一下點一下地打字。“他打起字來你會聽見嗒嗒嗒的聲音,速度很快。”但李哲中午睡覺時,程浩不寫。“晚上要照顧他,我睡不好,就每天中午睡上一小時。每天都睡在他旁邊,覺得踏實。如果睡在另外一個房間我就不踏實,也睡不著。我睡覺輕,他點滑鼠的聲音我會聽見。所以他中午就看電影,等我醒了再寫。”

程浩替別人想得多。他只會要求李哲來幫他翻身、換個姿勢、掉個個。“我要是不在,別人問他你有沒有事啊?他總回答啥事沒有。再累他都扛著,我一回來他就跟說我,他都快累死了。”

從小到大,程浩沒進過學校,唯一能面對面聊天的同齡朋友是他的表姐。“他姐姐學中醫,在武漢實習,兩個人經常關起門來視頻聊天。她想得多,有什麼事情都喜歡找程浩商量。他總是在開導別人,我問他都聊些什麼,他說你管那么多幹嗎。”

前陣子他問,能不能給一個女孩送玫瑰花;李哲說,可以啊,你支付寶里有錢,這是你的權利。程浩說,我就跟你講一下,最起碼我要經過你的同意啊。但是究竟有沒有女朋友這件事,他沒有確切地跟李哲講過。

程浩比同齡的孩子成熟很多,說話做事根本不像二十歲。“他接觸的基本都是成年人,看書也看得多。他看問題看得透。因為自己的身體情況,他特別看別人臉色,特別害怕看到一些異樣的眼神。害怕被人討厭。吃飯時,他不能讓自己嘴角沾一點東西,身上不能有一滴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