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走吧。你回來時幫我買一瓶脈動、一盒薯片、一盒旺旺牛奶。”
2013年8月21日中午,程浩看起來狀態不錯,等著明天出院。
程浩在病床上也就是看看電子書,拿著手機上上網,跟媽媽聊聊天。他說,“媽媽,我在家光忙著在網上寫東西,沒時間看書,書都看得少了。我在這兒,這幾天我把這部書第一部都看完了,能看第二部了。”程浩一直想要個電子書,卻覺得七八百太貴,不好意思問李哲要。手裡的那個,是他用稿費買的。
他讓李哲去買飯,還讓她幫忙把電子書拿過來立好。李哲走時他還開玩笑,說:“媽媽,你快點回來,別一去好久等我吊瓶打完,血都衝到瓶子裡了。”我說“好好你放心,流出來了我給你打進去。”我說“那我走了”,他說“你走吧。你回來時幫我買一瓶脈動、一盒薯片、一盒旺旺牛奶。”
李哲去了二十分鐘,去時都是跑著去的。一進病房,看程浩就像睡著了一樣,閉著眼睛。手還放在電子書上。但書已經變成屏保,程浩已經很久沒有觸到螢幕。
“我說兒子,我出去不到二十分鐘你就睡著了,怎么回事啊?把飯放到桌上我就去搖他,但他沒有反應。他的左胸,幾乎就是皮包著肋骨,心臟的跳動都能從皮膚上看到。我把他的衣服掀開,看不見跳動。我出去把醫生喊來。但是再搶救都沒有用了。
我估計他就是痰卡著,因為我不在,硬是憋著。有一次內出血,從胃裡反上來的血,他就一直憋著,硬是等著有人拿來玻璃杯才吐出去。
夏天,我每天都給他洗澡換衣服。所以他可能也習慣了乾淨。
我真的應該在他身邊。我不該那時候走。
程浩不喜歡照相。但在8月21日早晨,李哲拿著手機說要給他照相,他沒有拒絕。“你照吧。照一張臉上的,再照一張胳膊上打著針的。不要照身上。”照了四五張,李哲說要發到qq說說里去,他也同意了。“一般他是不願意的。但那天早上他說,你想發就發吧,沒事。我沒有想到,這是他最後的照片。”
程浩家裡總共有三台電腦,兩個筆記本,只有他用的是台式機。李哲害怕他躺著把眼睛看壞,給他買了最大的顯示屏。程浩把所有的註冊信息都記在了記事本上。以前李哲跟他開過玩笑,“兒子,你能不能把所有密碼都給老媽一份?萬一你哪天突然閉眼了,老媽連個找的地方都沒有。”
跟他關係好的網友信息,他也全部詳細地記在上面。他的網友來自全國各地,這兩天,李哲都在不停地接電話。“有一個男孩,說著說著就掉眼淚,‘我是被他從病魔里拉回來的,讓我覺得生活還有意義。我沒想到他竟然走在我前面。’”
李哲找到了程浩每天都在寫的日記,最後一篇寫於5月20日。“我在不停地解答別人的問題。別人迷惘時,我在不停地指路。我要顧及到所有的問題、所有的人,我這樣也很累。但我也很充實。”而這些話,他從不告訴母親。李哲也不明白為什麼在這之後,程浩沒有再寫一個字。
程浩很少用李哲的手機上網。以前只要用完了,也馬上讓李哲把qq退出。但在8月21日早晨,程浩用李哲的手機上qq,也沒要求她退出。中午,程浩去世,李哲之後看到他的qq,“當時我一進去,就看到有20多條留言。他只回復了兩三個……”。
2013年8月21日,新疆博樂市,晴。日出於7點27分,日落於21點10分。正午時分,二十歲的程浩停止了呼吸。
他出生的小城,是西北邊疆的一片綠洲。這裡人很少,樹很多。一年四季的天空,都是藍到變態。在長達半年的冬天,有零下三十度的低溫,和厚度到膝蓋的大雪。奢侈的夏天不長,早晚涼爽,雨水罕見,陽光普照。
在這個安靜簡單,一成不變的小城市裡,最不缺的就是陽光。漫長的日照給了這裡的孩子一個關於光明的執念,程浩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