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


牐犗攣紓又幾個堂兄弟從遠方趕回來,他們上前問父親,父親已經不認識了!我已經明白一切不可挽回了。雖然我派人去叫村裡的大夫,明白的大夫不願來了,他說如果家裡還有主要的人沒有回來,我可以延長一時,但起不了什麼作用了。我後來才知道大夫的這個說法,在久等他不來之時,我意識到我最害怕的時刻可能要來了。
牐犖業男那槭分悲憤。在這之前,包括我很小的時候,我和父親很少說話,甚至很少交流,大多是看上兩眼。後來我上學、工作,離開了家,家裡很多重大事情父親徵求我的意見,而且需要花錢的時候我也鼎力支持,我們交流還是很少,而且我一直不願承擔起支撐這個家庭的責任。我們是不同時代的人,觀念差異很大,我覺得生活是自己的,有能力可以支援,沒有必要像父親一樣對整個大家庭事必躬親,像族長一樣去管理、要求。他一輩子偉大地生活,而我只當自己是一個個體,渺小的一個,活在自己的現實之中。在病重住院期間,我們有幾次深入的談話,關於以往生活,關於兄弟姐妹,我們看法仍然分歧很大。父親是包容的,而我卻是界限分明,甚至有些偏激。父親的愛是無奈的,他必須直面所有的子女,他存在一天,他就感覺到自己的義務沒有盡完。後來我對妻子又說起了這些,父母對下代是全身心的投入和付出,而我們處在中間,既要贍養上人,也要撫育下人,還有自己的發展,所以有了私心。沒有私心的父母,一輩子生活在責任的下面,沉重的負擔使他們直不起來腰,他們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就是我感到悲憤的地方,他們的心思沒有一天能休閒下來,他們的身體沒有一天能夠真正休息。他們真的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
牐牥晚,月亮早早地守在東方天幕的邊上,紅著眼睛,提前降下半旗。太陽行動更加遲緩,山張開口銜住一半,看上去似乎一動不動,像是被更多力量牽扯著。某個地方有了傷口,流出來那么多的紅染盡天宇、大地,世界莊嚴、肅穆、凝重、悲壯。
牐犖業氖治戰舾蓋椎氖鄭我們在作最直接的生命交流。父親的眼睜圓了,目光不能確定,手臂跳動,脈沒有了,肚子之外的地方涼了下來。
牐犖葉⑺的眼睛看。這是我的生命源頭,並一直站在我已有的生命歷程中關愛著我,像太陽一樣照亮我。現在,父親身上的火越來越微弱,已經不能支撐他的身體。我心裡明白,這是生命中最寒冷的時刻,是一個可以命名的時間盡頭。我不能接受,我不願放手,我只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把我的體溫傳遞過去,想用我生命里的熱將他挽留。
牐犜諼業撓∠籩校像這樣長時間地握手在我們父子之間是沒有過的。父親是一個慈祥而威嚴的人,我的記憶中他就沒有拉過我的手。他總是對我們說應該怎么樣不應該怎么樣,再就是用行動說明如何去做事。我一直認為他對我缺少必要的溫情,以至於我曾下過這樣的決心,在我做上父親之後,我一定要溫暖地去愛我的兒女,讓他們感受到家庭的安全和溫馨。
牐犕餉嫻娜嗽詿蚺啤⑺禱埃父親又清醒了,他要求把他抱出去,他說,怎么還不把我搞到地上去。這是聽到的最後一句明白話!我請示長輩、兄長,他們都不同意。在我們這裡,人在臨終前要穿上新衣服,現在是專門的壽衣;然後抬到正廳,正廳的地上要鋪上稻草,可能有接觸到土地回到土地等象徵意義吧。我來回走,我也不願此時就讓他到地上去,我想,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讓他走那一步。天快黑的時候,我們一大批人都到門前坐著,接受晚風的安撫,只有弟弟一人在屋裡。晚飯時分,桌子上酒菜已經擺好了,我走進房間。房間裡一如往日亮起瓦數很小的燈。父親背朝外躺著,眼已經閉上。我伸手到鼻孔下面,還有氣在出入。我的伯父過來一看,立即斥責我們,說趕緊給他穿上衣服。我們手忙腳亂地給他穿新衣服,里里外外的。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是第一次這樣里里外外地穿上新衣服。我的大妹妹從遠方的城市回來了,她一到門口就大聲地喊著,然而父親已經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本文作者:安徽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