牐2004年,初夏,北京,居庸關長城城隍廟,被導遊帶著去見大師。我花了十塊錢抽了一個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誠惶誠恐地在屋外等了半個多小時,才進到一個光線很少的屋子裡。大師是一個女的,按電視上的說法,是道婆。道婆問我問什麼。我說問我父親。她很快說你父親不好,有病,而且是大病。我點頭,感覺到北京的大師就是高明。天地良心,我的心從來沒有這樣虔誠過。我不敢說話,期望能得到她更多的指示。她抬起眼皮看看我,可能以為我在考驗她,就又跟上三個字,在腿上。我轉過身,仍然是悲憤。父親那時還沒有臥床,後來聽家裡人說,那個時候,他用拐杖幫助彎曲的腰支起並不龐大的身軀,常常一個人在田裡到處走動,有的時候會蹲在一個田頭老半天,或者一言不發,或者自言自語。沒有人能明白他在想些什麼問題。他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的病情,以各種心態看著他的行止。我的心思此時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在對醫藥還沒有完全絕望的同時,我在每一次機會之中,我都會向神靈、佛法跪下,向他們乞求,保佑父親,保佑父親度過這場劫難,能更多地與我同行。然而,大師雖然坐在比我站著的地方高了許多的座位上,卻並不能比我多看出多遠的情景。我在她那裡得不到任何喻示,我也無法知道在我心中一直轟轟響著的那列火車如何在我的視野中繼續前進或突然停止。
牐犎歡,父親的火車還是很快開往了茫茫的黑暗。我的火車是從他的車道中岔出來的,我們相互關照著跑了很長的路程,我們的軌距時遠時近,但心裡始終惦記著另一條路上的另一趟火車。六個孩子,孩子中又有不能走上正常軌道的,使得父親的列車在軌道上基本上沒有停靠站點。他不得不一直奔跑著勞累著,在一條路上走到黑。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個黃昏時刻,他帶著重病纏身的機車,拖著幾近乾枯的身子,極其痛苦地慢慢喘息地停了下來。
牐牳蓋鬃吡恕K淙晃頤嗆芙,透過視窗,我可以看到、摸索出一些東西。但我仍然對他了解甚少,對看到的也不是那么深信不疑。他的車廂里有許多事情我不知道,他的內心有許多隻屬於他的體驗。他走了,一切就成為了迷,誰都不能解開。
牐牼拖裾飧鮃雇恚我站在陽台上,想像不遠處的火車,火車裡的人和事。那些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在鐵道的一邊,火車從我的身邊經過,車燈打在我的身上、臉上,只是一瞬間,車上的人看到我了,只看到一瞬間的我。我來不及思考,來不及擺出造型,來不及給車上的人留下經過我設計的表情和姿勢。他們看到是真實的我,但不是思想的我。
牐牼駝庋,我的列車與別人的列車相向而行,一閃而過。偶而也能捕捉片鱗只羽,卻不能抽象出本質。也有很多時候,我與另外的列車並肩而行,我們可能相遇,牽手一起走,成為親人、朋友、同事。我看到車上很多事情。我知道,這些都是表面,他們內心在身體裡,不管裝著什麼,但肯定是在黑暗之中。即便在自己的車廂里,在的行進途中,在很多停下來的間歇,我們進行回顧、梳理、總結,我們又能得出什麼機關報結論呢?我們不會遺漏和忽視許多,我們終將是無所作為,不知所以。
牐犜諑飛希我們可以思考。我們必須一直在路上,在規定的軌道中,在生硬的軌道中。如果心思多了,欲望多了,這個山望那個山高,甚至想向另外的道上、車上伸出腳。那么,一出軌肯定就是一個事故。我們沒有多少可以選擇的可能。奔跑是火車的終身任務。鐵路上會設定一些車站的,可以讓奔跑累了火車停下來休息。但又有哪一列火車願意永久地停下來呢?我們必須馬上重新啟程。我們在路上疲於奔命,各個器官慢慢地老化、衰弱、壞死,緊接著,這列車就要報廢,被一個熔爐回收。
牐犝饈腔鴣檔拿運,也是我的命運。
牐牸詞故亂滴淳梗即使路程遠遠沒有完成。相對於路,自己設計和別人認可的路,火車總是半途而廢。我們的肉眼仰望宇宙,也像一列火車,在不一定的軌道中運轉著。我們看到的是無限的。但低下頭來想想,這還是假相,宇宙,我們看不到邊的宇宙也是有限的。它來源於爆炸,它將以一定的形式終結生命。它在起點之前、終結之後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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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安徽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