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


他們之間,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也許就足夠了。
一個秋天的黃昏,我在街上走,見那女人收秋回來,背著一背斗洋芋,左手一把鐵鍬,右手一把钁頭。我驚奇的是她的背繩竟那么長,背斗垂在她的臀下,重重地壓著,因而她走得非常艱難,一步一步在挪動。她的臉掙得通紅,短小的身子縮成了半圓。這情景,看了讓人心裡真難受。她為什麼不把背繩拴得短一些呢?我心裡老是不明白。她旁邊走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緊靠著女人走著,走得極其安靜,穿得不是很襤褸,但可以說是很破舊了。由於母親是啞巴,女兒也就無法與之交流,她也就只好安靜地走著。想起我女兒10多歲了,吃飯穿衣總是挑三揀四,淨穿好的,只吃好的,再看母女倆走路的樣子,讓人心裡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女兒一定不是個啞巴,我心裡想。其實我是在祈禱,她應該不是個啞巴!
一個啞巴女人,碰到了一個瘸腿男人,幸還是不幸呢?我真的說不清。但他們相互包容了對方,這是很難得的。他們有了一個健康的女兒,這世上便多了一個完整的家庭,這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大好事。
只要我在街上行走,時不時會見到啞巴女人,她的形貌,她的生活,好像總是要告訴我一個真理:人是無貴賤之分的,人的某些缺陷也許鑄造了某些特長。只要頑強,人總是會幸福地活下去的!
愛倫堡在他的傳記里反覆強調:生活永遠在繼續!
有時候,災難就像是一道閃電,會突然爆發。
1998年3月,我兒子劉可出生了,可一切並不像計畫中的那樣順暢。兒子出生後不到12個小時就住進了醫院,望著打吊針的藥瓶上寫著的“劉可”二字,我的內心蓄滿了擔憂和恐懼。
那年我代高二年級數學,還是班主任,我就只好在學校和醫院間奔波著,慌恐和不安,是我一生都難以忘卻的。一切還算好,一月後,兒子終於出院了。
可有一件事也令我永遠不能忘記。
一天早晨,我推著腳踏車從醫院出來要回學校上課。這時,醫院門口有三個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們靠著大門不遠處的磚牆,緊靠著相挨著,站在中間的那個女人,身體看來很虛弱,穿著也很破舊,30歲上下。她的懷中抱著一個孩子。看得出來,她一定是孩子的母親。孩子被厚厚的粗紅花的棉布小被子包裹著,從外面是看不見孩子的。女人目光呆滯,痴痴地望著天空。

站在醫院門口,說明孩子一定是生病了。她兩旁的兩個女人顯然是陪這女人來給孩子看病的。從表情和衣著上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們顯然來自農村,是地道的農村婦女。
孩子沒有哭聲,不知是睡著了,還是病得嚴重,不得而知。
女人身旁的兩個女人,目光也是呆呆的,一會兒就靠近孩子,用手拉開上面的被角,看看裹在被子裡面的孩子。她們的臉上充滿了憐惜,也許是憐憫。那女人一動不動,仍是呆呆地望著天空,不知心裡想著什麼。
她們為何沒有去看兒科呢?
是在等她的丈夫?是沒錢看病?是那孩子被確珍為不治之症?各種疑問向我襲來。但這些我無法知曉。
我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學校,給學生講了一個早晨的“圓錐曲線”,滿腦子的橢圓、雙曲線和拋物線。我老是想,橢圓有兩個“心”,兩心合一心,就是一個圓了。呵,圓,多么好的一個幾何圖形,多么好的一個圓圓的世界!可是,“人間花草太匆匆,春未殘時花已盡”(蘇曼殊詩),即便是天上的月,一年也就圓那么12次,更多的時候是令人掃興的殘缺。
中午時分,我匆匆為醫院裡的母親和妻子做好了飯,騎了車子匆匆送去。時間已是下午兩時了。我在兒子旁邊呆了兩個多小時,他臉上時不時露出的笑容,冰釋了我的擔憂。可是,我不能再呆一會兒了,我得儘快地趕到教室照看學生的自習了。出了醫院門,我卻看到了我最不愛看到的一幕:
三個女人傻呆呆的靠著磚牆有氣無力地站著,那女人手中孩子不見了,連同那個厚厚的粗紅花的棉布小被子。是兒子還是女兒?這已經不重要了。

※本文作者:劉廷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