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懷念:二姐


我很努力地避免說到二姐夫,但是又不能不提及這個人。也許是我逐漸長大成熟,家裡遇到大事,往往拿主意的是我這個年齡最小的人。二姐的病情惡劣,治療方案要如何制定,本應該是姐夫做主,可是姐夫對這件事顯得很木然,全無主見。我、大姐、爸爸和他經過簡單的商量之後,決定對二姐隱瞞真相,送她去同濟醫院治療。她的主治教授很快就拿出了手術方案:切除病灶,取出相應的淋巴結,視情況做放療化療。
手術那天,爸爸媽媽、大姐大姐夫、二姐夫、還有我和丈夫,帶著孩子守候在手術室門口。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半,所有的人沒有吃過一口飯喝過一口水,不安地徘徊在醫院手術室前的長廊。每出來一例手術床,我們都會爭相往門口跑去,既盼望又擔心。
窮此一生,我也無法忘記二姐被醫生護士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模樣:臉色慘白沒有意識,一手上扎針掛著點滴,另外一手掛著血漿,左邊頸部的淋巴被全部取出,整個脖子纏了厚厚的紗布,滲透出點點血跡,嘴巴因為長時間被擴張,暫時無法閉合,隱隱可以看到被切掉了三分之一後殘留的舌頭部分,神經性地顫動。我可憐的二姐一定很痛,親人們的心隨之更痛。誰都沒有預料到手術會這么大,教授說手術很成功,取出了全部的病灶,並且清理得很乾淨,估計五年的存活率不會很低。
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所想的就是儘量延長二姐的生命,至少可以讓她多陪伴自己的孩子。醒來的二姐默默地配合醫生給她採取的任何治療,做到放療和化療的時候,她已然了解自己的病情。我從來沒有像佩服二姐一樣去佩服某個人,除了在她離開人世之前拉著爸爸的手哭泣以外,我沒有見過她流一滴眼淚。她知道病情後,為了不讓我們太難過,順從地接受安排。放療化療摧殘著她的身體,看到她吃什麼吐什麼,吐完了再堅持吃,我悲哀地發現生命力一點一點從她的身體裡流失,旁人卻無能為力。手術過後僅僅兩個月,剛做完放療的二姐突然發病,脖子上再起了大大小小的腫瘤五六個之多,我很恐懼,失了主張。再次送到同濟,醫生說已然擴散,最好是轉腫瘤醫院治療,卻又用針扎破了腫瘤之處,取液體做化驗。待二姐轉入腫瘤醫院時,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間。被扎破的地方因為癌細胞的緣故致使皮膚無法癒合,慢慢地長成了一堆有兩個拳頭合攏大小的菜花狀肉瘤,極為恐怖。她的整個面部變了形,隨後無法進食,發展到最後,醫院就放棄了治療,勸家屬送她回家,聽天由命。
二姐生命倒計時的二十幾天裡,是依靠針劑來維持身體的基本需要,因為封喉連流質的食物都無法進,亦不能發音,有需要的時候,便是拿個搪瓷的茶缸在床邊敲打,要說話也是用顫巍巍的手摸索著寫下來,她身體的機能在迅速衰退,直至有一天,大姐的同學在為二姐打針時發現找不到血管,便勸我們放棄,不如讓她安靜地離開,生命對於二姐來說,已經成了一種折磨。第三天早上,二姐自覺要離開人世,便讓姐夫打電話給爸爸媽媽,聞訊而至的爸爸一把握住了二姐的手,她流著眼淚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啞著說了一句:“如果有來生,我再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說完,她留戀地看了看她親手布置的家便撒手而去。

第一次,有至親的人離我而去。我木然地望著那一個逐漸變涼的身軀,一片空白。
出殯的那天,原本一直是艷陽高照的天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蒼天也在為這個不幸女子哭泣了吧。在殯儀館的追悼大廳,二姐單位的同事為她宣讀追悼詞時,我四歲的玲瓏的女兒緊緊地貼住二姐的女兒站在一起,女兒穿了一件白色的花邊襯衣,外面罩件黃色的小坎肩,胸襟上別了一朵小白花,不知何故,她居然粲然一笑。幼小的女兒是不知道生離死別之痛,還是對著二姐的芳魂在微笑呢?
年邁的父親差點倒在了追悼大廳,他用後來的時間一直在懊悔沒有能好好地疼愛二姐,自此,父親的脾氣好了很多。我和大姐到二姐辦公室清理遺物時,看到一張姐妹三人的合影,那是她手術前,在同濟醫院門口照的。想必是手術過後上班時,帶到辦公室去的。很少迷信的我突然深深地指責起自己來,為什麼要在醫院門前留影呢?

※本文作者:五月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