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他至少還能保有若干關於父親的回憶。這是一個和藹的詼諧的人,眼睛顯得憂鬱,在他的食邑中度著獨立不羈、毫無野心的生活。托爾斯泰失怙的時候正是九歲。這死使他“第一次懂得悲苦的現實,心魂中充滿了絕望”。《童年時代》第二十七章。——這是兒童和恐怖的幽靈的第一次相遇,他的一生,一部分是要戰敗它,一部分是在把它變形之後而讚揚它。……這種悲痛的痕跡,在《童年時代》的最後幾章中有深刻的表露,在那裡,回憶已變成追寫他的母親的死與下葬的敘述了。
9、涅赫留多夫二十歲。他放棄了大學去為農民服務。一年以來他幹著為農民謀福利的工作;其次,去訪問一個鄉村,他遭受了似嘲似諷的淡漠,牢不可破的猜疑,因襲,渾噩,下流,無良……等等。他一切的努力都是枉費。回去時他心灰意懶,他想起他一年以前的幻夢,想起他的寬宏的熱情,想起他當年的理想,“愛與善是幸福,亦是真理,世界上惟一可能的幸福與真理”。他覺得自己是戰敗了。他羞愧而且厭倦了。
10、路德維希·凡·貝多芬,一七七○年十二月十六日生於名人傳科隆附近的波恩,一所破舊屋子的閣樓上。他的出身是佛蘭芒族。他的祖父名叫路德維希,是家族裡最優秀的人物,生在安特衛普,直到二十歲時才住到波恩來,做當地大公的樂長。貝多芬的性格和他最像我們必須記住這個祖父的出身,才能懂得貝多芬奔放獨立的天性,以及別的不全是德國人的特點。今法國與比利時交界之一部及比利時西部之地域,古稱佛蘭德。佛蘭芒即居於此地域內之人種名。安特衛普為今比利時北部之一大城名。父親是一個不聰明而酗酒的男高音歌手。母親是女僕,一個廚子的女兒,初嫁男僕,夫死再嫁貝多芬的父親。
11、可是不用怕這些。時間會消磨常人的精力,對於托爾斯泰,卻更加增他的精力。但即在那時,嚴重的困難,塞瓦斯托波爾的失陷,使他在痛苦的虔敬的情操中悔恨他的過於嚴正的坦白。他在第三部敘述——《一八xx年八月之塞瓦斯托波爾》——中,講著兩個以賭博而爭吵的軍官時,他突然中止了敘述,說:“但在這幅景象之前趕快把幕放下罷。明日,也許今天,這些人們將快樂地去就義。在每個人的靈魂中,潛伏著高貴的火焰,有一天會使他成為一個英雄。”
12、豐富的遺產,雙重的世家(托爾斯泰與沃爾康斯基族),高貴的,古舊的,世裔一直可推到留里克,家譜上有承侍亞歷山大大帝的人物,有七年戰爭中的將軍,有拿破崙諸役中的英雄,有十二月黨人,有政治犯。家庭的回憶中,好幾個為托爾斯泰采作他的《戰爭與和平》中的最特殊的典型人物:如他的外祖父,老親王沃爾康斯基,葉卡捷琳娜二世時代的伏爾泰式的專制的貴族代表;他的母親的堂兄弟,尼古拉·格雷戈里維奇·沃爾康斯基親王,在奧斯特利茨一役中受傷而在戰場上救回來的;他的父親,有些像尼古拉·羅斯托夫的;他的母親,瑪麗亞公主,這溫婉的醜婦人,生著美麗的眼睛,醜的臉相,她的仁慈的光輝,照耀著《戰爭與和平》。
13、仿如演劇時休息期間的樂隊一般,戰場的景色中展開了鮮明的大自然,陰雲遠去,豁然開朗,而在成千成萬的人呻吟轉側的莊嚴的沙場上,發出白日的交響曲,於是基督徒托爾斯泰,忘記了他第一部敘述中的愛國情調,詛咒那違叛神道的戰爭:“而這些人,這些基督徒,——在世上宣揚偉大的愛與犧牲的律令的人,看到了他們所做的事,在賜予每個人的心魂以畏死的本能與愛善愛美的情操的神前,竟不跪下懺悔!他們竟不流著歡樂與幸福的眼淚而互相擁抱,如同胞一般!”
14、俄羅斯的偉大的心魂,百年前在大地上發著光焰的,對於我的一代,曾經是照耀我們青春時代的最精純的光彩。在十九世紀終了時陰霾重重的黃昏,它是一顆撫慰人間的巨星,它的目光足以吸引並慰撫我們青年的心魂。在法蘭西,多少人認為托爾斯泰不止是一個受人愛戴的藝術家,而是一個朋友,最好的朋友,在全部歐羅巴藝術中惟一的真正的友人。既然我亦是其中的一員,我願對於這神聖的回憶,表示我的感激與敬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