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協2026年會暨文學創作培訓會議上的演講

從定義來說,感覺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動物及人接受外界傳來的及發自體內組織和器官的刺激特徵;二是人腦對直接作用於感覺器官的客觀事物個別屬性的反映;三是覺得,認為。

應該承認的是,感覺這東西,是一種天賦,以生俱來。許多年前,我剛開始從事文學創作時,當我向別人討教秘訣時,有文友就坦言:兄弟,寫作的感覺是天生的,全在於自己去感悟,別人沒法教,也是教不會的。當時,我對此似信非信。數十年後,深以然。如若不然,我們怎么解釋魯訊的兒子,何以沒成為大作家呢?

我想,主要是他沒有遺傳先生的天賦。

因此,我以為,感覺是一種天賦,與遺傳、學歷、專業、環境等等,無關。古今中外,這樣的事例舉不勝舉。

當然,作為創作者,參加一些文學活動,從而觸發靈感的事,是可能發生的,但如果你沒有感覺,什麼大師都愛莫能助。

日常生活中,我們會發現這樣的現象,許多人熟視無睹的事情,在作家眼裡,卻是不可多得的素材,經過他們頭腦的加工製造,甚至成了經典。這就應證了羅丹的名言佳句: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發現。

這種發現的才能,就是感覺。

勿庸諱言,感覺既然是天生的,那么差異就是客觀的,這就是為什麼有人寫出傳世之作,有人卻無法企及的主要原因。前些年,有的刊物搞“同題創作”,同樣的題材,不同的作家寫出不同的作品。假如,我今天給大家出個相同的題目,就叫做“臨街的窗”,也就是通過這個臨街的視窗,去摹寫窗外眾生世態,我相信,在坐的數十人,絕對沒有一篇是相同的。

其本質的原因,我想主要就是感覺的差異。

不過,我們說感覺是天賦,並不等於它是一成不變的,也許某人的文學天賦並不怎樣,但他有常人沒有的經歷,有獨到的人生經驗。尤其是後者。再加上不斷的積累,善於學習,勤于思考,能夠發現別人沒有發現的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的天賦就可能有所增長和提高,從而寫出令人括目相看的作品。

創作水平如何提高?也許會有人會勸你多讀、多寫,尤其是對年輕作者,可謂語重心長。在這裡,我想強調的是,多讀沒錯,至於是不是非要多寫,一天,或者一月規定寫多少字,值得商榷,或者說大可不必。我覺得,更重要的,應該是思考。也就是前面說的,發現別人沒發現的東西。倘若寫一大堆人云亦云的東西,無異勞民傷財。因為數量並不等於質量,樹立精品意識,是我們每個寫作者都不可忽略的。

現代文學文學史上,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比如錢鍾書,其小說數量極少,可一部《圍城》,卻有著無法忽視的地位,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峰。

四、意味

意味,也即意蘊。

作為小說作者,終極目標,就是追尋小說的意味。

美國文學批評家克萊夫·貝爾說:“小說乃是有意味的形式。”這裡指的意味,即含蓄、情趣、情調、趣味的意思。

因此,小說的意味直接影響到讀者的閱讀效果和審美感受,同時,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作品的藝術品格。意味的有無與豐富與否,是衡量一部小說藝術水準高下的重要標尺。

法國作家哈·霍利寫過一篇小說,名叫《德軍剩下來的東西》,極短,全文僅200字,我們不妨抄錄如下:

戰爭結束了。他回到了從德軍手裡奪回來的故鄉。他匆匆忙忙地在路燈昏暗的街上走著,一個女人捉住他的手,用吃醉了酒似的語調和他講:“到哪兒去,是不是上我那裡?”

他笑笑,說:“不,不上你那裡——我找我的情婦”。他回頭看了女人一眼。他們兩人到走了路燈下。

女人突然嚷了起來:“啊!”

他也不由抓住女人的肩頭,迎著燈光,他的手指嵌進了女人的肉里。他們的眼睛閃著光,他喊道“約安!”把女人抱了起來。

下面,我們以這篇精短小說為範本,談談它的意味。

這是一篇精粹、獨到的短篇小說。表面看來,它似乎很簡單,不過是街頭即景而已。然而,當我們透過簡短的文字,從意味的角度去解讀,就會覺得它很不簡單,甚至說很複雜。因為它幾乎囊括了一對情人在大戰前,大戰中、大戰後的全部故事。

我們可以這樣來解讀。

一個士兵戰後回到自己的故鄉,在街道昏黃的路燈下,邂逅他夢寐以求的情人。作家雖只寫了這些。但仿佛浩瀚大海中僅露出水面十分之一的冰山,作家提供的極為有限的情景,讓讀者感覺到了掩藏在水下的更龐大的部分。小說文字的後面,隱藏著更豐富的內容。關鍵的問題是,讀者必須參與到作品中去。

“戰爭結束了”。短短5個字,卻給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想像空間。結束了的戰爭,曾有過突然的開始和漫長殘酷的過程。這個士兵也許生性懦弱,他被迫參軍,九死一生,僥倖活了下來。也許他英勇無畏,屢建戰功,胸前掛滿勳章。現在,他在故鄉的街道上,“匆匆忙忙地走著”。按理,凱鏇的心情應該是驕傲和喜悅的,他為什麼竟如此匆忙?士兵對攔住他的女人說:“不,我不上你那裡去,我找我的情人”。故事一下子複雜起來。當初,開戰前,士兵和他的情人,有多少花前月下的昵喃,有多少難捨難分的約會?戰爭爆發後,士兵開赴前線時,他與情人告別,有多少生離死別的眼淚和信誓旦旦的承諾?又怎樣地一步三回頭?戰爭中,在戰壕里,在槍林彈雨中,士兵多少次遙望故鄉,心裡裝滿多少肝腸寸斷的思念?……這些,並不是杜撰,而是隱藏在海水下面的看不見的冰山,是小說意味生成的故事應有的內容。否則,何以理解士兵回到故鄉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找自己的情人?且為什麼如此匆匆忙忙,迫不及待?再有,他終於認出拉住他的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時,為什麼使勁地抓住她的肩頭,手指嵌進她的肉里,喊一聲:“約安!”把她抱了起來?如果不是一種刻骨銘心,生生死死,地久天長的情愛,他絕不會有這樣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