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

夜,哺育人們隱匿在面具之後的精魂。

在夜深邃靜謐的注視下,我感覺心裡的欲望像雨後纖嫩的小草發了牙。夜哺育的欲望是暗黑色的,並不因為它陰鬱,而是因為它被壓制在心靈的沼澤中,其是苦是甜,只能獨自舐味。它脫離了歷史運轉的齒輪,偏離了人生來被鋪排的大道,它只能出現在一個人的夢裡,百轉千回。

我欲望的發芽,說來與一顆星辰有關。

平林新月之時,它在墨黑的天幕上出現了——金星,這是被科學命名的稱謂。當然你可能更熟悉它的另一個名字:啟明星。但我喜歡叫它“流浪者”,浪漫的,詩意的,略帶苦味的名字。因為金星是類地行星,行蹤飄忽不定,多於新月之時,傍晚在西方最早出現,清晨在東方最早消失,於是被古希臘人賜予了這個讓我心動的,陶醉的,引發人無限美妙遐想的稱號——流浪者。

我常想像它在星際間的流浪,是否遇見了許多趣事?是否體會過力竭至死的疲憊感與復活後生命的鮮嫩感?是否壓抑著孤星飄零的寂寞又品嘗著無所拘束的自由?流浪,流浪,那是一顆在流浪的心。每每思及此,渴望便像一朵緩緩生長的藍色妖姬,鬼魅,妖艷,花枝輕蔓,花苞徐展。那纖細的觸枝就像錯落蜿蜒的毛細血管,纏繞著你整個心臟,並探入你的靈魂深處。

世界在顫慄,我的心在流浪。

“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我一直深信人類只是這個星球的過客。從出生開始奔赴死亡,一輩子都在流浪。卻只是在進行一場身心極不自由的,宏大的遷徙。無法區分個人的流浪者,以為自己安身立命,有所居,有財富,殊不知仍被人生的天命推動者,盲目地流浪。

而我厭惡這種被綁著鎖鏈,像古羅馬角斗場奴隸一樣,被驅趕前進的集體的隱晦的流浪。這樣的我們不能稱為一個合格的流浪者。我愛的那種,是城市捷運站里,用沙啞滄桑的聲音唱歌的一群人;是深諳“沒有夢想,何必北漂”的那群人;是打破塵世繁縛的鎖鏈,義無返顧地與時代前進的方向背道而馳,開啟個人的流浪的那群人。他們的流浪,都是清爽卻裹挾淡淡苦味的,似薄荷味的香菸,會讓人沉醉。

流浪,常讓我想起遠方。漂泊的異鄉人,在陌生的環境中隔出自己的一方天地,像隱行人,窺探他人的音容笑貌,看盡人世的悲歡離合,不停地走著,流浪的線條伸向遠方。這徒勞嗎?可是還有什麼比人生更徒勞的呢?一個人孤獨嗎?但身處於集體的我們難道就不孤獨了嗎?流浪者,起碼知道自己在流浪著,在與短暫的生命時間抗爭,在溯流而上。

流浪是抗爭的聲音,流浪者是勇士。他們包裹著自己的孤獨,在暗暗蒼穹下潛行,放逐自己的生命。好的流浪者,有亡命天涯的玩味感,淒迷的,美的心驚。像光艷璀璨的煙火,倏地綻放,在剎那映亮長空,便回歸死一般的暗與靜。而今挫骨揚灰,才能成全這美。這是一種買醉般的,絕望的美。只有通過這剎那的綻放與毀滅,才能透視流浪的本質,流浪的抗爭。雖然這抗爭就像人類探索生命意義一樣毫無結果,也永遠無法成功,但那一群流浪的人苟活在城市的縫隙里,也能傳遞振奮人心的力量,抵抗世界給我們施展的催眠之術。

曾經看過一則新聞,讓我的心澎湃了好久。一群身患絕症的老人在最後的歲月里,組隊騎腳踏車準備環遊世界,據說這是很多老人年輕時的願望。於是他們出發了,在終於無所顧忌的年歲。有些人在途中永遠的倒下,剩下的人表示會繼續前進。我要把“流浪者”的美稱贈與他們,在生命的最後時光終於完完整整地活起來,不在醫院等死,而是流浪著赴死。在人生的道路上立起永屹不倒的里程碑,紀念他們澎湃的新生,瘋狂的顫慄。流浪,是生命最優雅的結束方式吧。

或許只能等到最後一刻,最後一刻,生命才能舒展,綻放。那時深覺生活無聊的人也會驚嘆生命的鮮活與飽滿,像純白濃郁的梔子花散發馥郁的幽香,流溢於天地之間,喚醒被壓抑的精魂,讓生命開啟自己的流浪之旅。

星辰擁有召喚的魔力,流浪的渴望在夜間甦醒,有如毛毛蟲在噬咬肌膚。但我被禁錮著,被供養於高堂之上,被塵世侵蝕到身軀無力,被磋磨了勇氣,也消散了原始的靈性。這樣的花離開溫室會死亡,就像林黛玉最是心高氣傲渴望流浪,也要藥物延續自己的生命。流浪者的隊伍,愛她卻容不下她。收容她的時候,必是死亡之際。

天際泛白,花朵萎謝。流浪者的心在暗夜裡的奏鳴落入了尾聲,被日光燈照耀的舞台劇開始了,人們粉墨登場,拿捏好強調,便是活生生的戲子。

惟夜,能哺育人們藏在面具後的精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