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觀設輦度亡魂 開封府備棺迫活命
詩曰:
三教從來有道門,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裝飾無殊異,容易埋名與俗渾。
說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關,關尹文始真人懇請留下《道德真經》五千言,傳流至今。這家教門,最上者沖虛清淨,出有入無,超塵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修真煉性,吐故納新,築坎離以延年,煮鉛汞以濟物。最下著,行持符籙,役使鬼神,設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達冥途。這家學問卻是後漢張角,能作五里霧,人慾學他的,先要五斗米為贄見禮,故叫做“五斗米道”。後來其教盛行。那學了與民間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為非作歹的,只叫得妖術。雖是邪正不同,卻也是極靈驗難得的。流傳至今,以前兩項高人,絕世不能得有。只是符籙這家,時時有人習學,頗有高妙的在內。卻有一件作怪:學了這家術法,一些也胡亂做事不得了。盡有奉持不謹,反取其禍的。
宋時乾道年間福建福州有個太常少卿任文薦的長子,叫做任道元。少年慕道,從個師父,是歐陽文彬,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壇在家,與人行持,甚箸效驗。他有個妻侄,姓梁名鯤,也好學這法術。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發心,投壇請問,尚未來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與梁鯤同宿齋舍,兩人同見神將來報導:“如有求報應者,可書‘香’字與之,叫他速速歸家。”任道元聽見,即走將起來,點起燈燭寫好了,封押停當,依然睡覺。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間所封的遞與他,叫他急急歸家去。柯子還家,十八日而死。蓋“香”字乃是一十八日也。由此遠近聞名,都稱他做法師。
後來少卿已沒,道元裘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體煩多,把那奉真香火之敬,漸漸疏懶。每比青晨,在神堂邊過,只在門外略略瞻禮,叫小童進去至香完事,自己竟不入門。家人每多道:“老爺一向奉道虔誠,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喧怪!”道元體貴心驕,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議論,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約糾眾在於張道者庵內,啟建黃籙大醮一壇,禮請任道元為高功,主持壇事。那日觀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內中有兩個女子,雙鬟高髻,並肩而立,丰神綽約,宛然並蒂芙蓉。任道元抬頭起來看見,驚得目眩心花,魄不附體,那裡還顧什麼醮壇不醮壇,齋戒不齋戒?便開口道:“兩位小娘子請穩便,到裡面來看一看。”兩女道:“多謝法師。”正輕移蓮步進門來,道元目不轉睛看上看下,口裡謅道:“小娘子提起了讕裙。”蓋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讕裙。提起了,是要摸他雙乳的意思,乃彼處鄉談討便宜的說話。內中一個女子正色道:“法師做醮,如何卻說恁地話?”拉了同伴,轉身便走。道元又笑道:“既來看法事,便與高功法師結個緣何妨?”兩女耳根通紅,口裡喃喃微罵而去。到得醮事已畢,道元便覺左耳後邊有些作癢,又帶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見一個紅蓓蕾如粟粒大,將指頭按去,痛不可忍。
次日歸家,情緒不樂。隔數日,對妻侄梁鯤道:“夜來神將見責,得夢甚惡。我大數已定,密書於紙,待請商日宣法師考照。”商日宣法師到了,看了一看,說道:“此非我所能辨,須聖童至乃可決。”少頃門外一村童到來,即跳升梁間,作神語道:“任道元,諸神保護汝許久,汝乃不謹香火,貪淫邪行,罪在不赦!”道元深悼前非,磕頭謝罪。神語道:“汝十五夜的說話說得好。”道元百拜乞命,願從今改過自新。神語道:“如今還講甚么?吾亦不欠汝一個奉事。當以爾為奉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寬汝二十日日期。”說罷,童子墮地醒來,懵然一毫不知。梁鯤拆開道元所封之書與商日宣看,內中也是“二十日”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