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驚奇》卷十七 西山觀設輦度亡魂 開封府備棺迫活命
又過了一日,忽然清早時分,有人在外敲得門響,且是聲高。達生疑心,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一擁入來,把條繩子望達生脖子上就套。達生驚道:“上下,為甚么事?”公人罵道:“該死的殺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見官便要打死的。還問是甚么事!”達生慌了,哭將起來道:“容我見娘一面。”公人道:“你娘少不得也要到官的。”就著一個押了進去。吳氏聽見敲門,又聞得堂前嚷起,兒子哭聲,已知是這事了,急走出來。達生抱住哭道:“娘,兒子雖不好,也是娘生下來的,如何下得此毒手?”吳氏道:“誰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段!”達生道:“兒子那件逆了母親?”吳氏道:“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墳,你如何不肯去?”達生道:“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兒子?”公人不知就裡,在旁邊插嘴道:“拜爹墳,是你該去,怎么推得娘?我們只說是前親晚後,今見說是親生的,必然是你不孝。沒得說,快去見官。”就同了吳氏,一齊拖到開封府來。正值府尹李傑升堂。
那府尹是個極廉明聰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見是不孝狀詞,人犯帶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卻是十五六歲的孩子。心裡疑道:“這小小年紀,如何行徑,就惹得娘告不孝?”敲著氣拍問道:“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說?”達生道:“小的年紀雖小,也讀了幾行書,豈敢不孝父母?只是生來不幸,既亡了父親,又失了母親之歡,以致興詞告狀,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惡極!憑老爺打死,以安母親,小的別無可理說。”說罷,淚如雨下。府尹聽說了這一篇,不覺惻然,心裡想道:“這個兒子會說這樣話的,豈是個不孝之輩?必有緣故。”又想道:“或者是個乖巧會說話的,也未可知。”隨喚吳氏,只見吳氏頭兜著手帕,裊裊婷婷走將上來,揭去了帕。府尹叫抬起頭來,見是後生婦人,又有幾分顏色,先自有些疑心了。且問道:“你兒子怎么樣不孝?”吳氏道:“小婦人丈夫亡故,他就不由小婦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婦人開口說他,便自惡言怒罵。小婦人道是孩子家,不與他一般見識。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請官法處治。”府尹又問達生道:“你娘如此說你,你有何分辨?”達生道:“小的怎敢與母親辨?母親說的就是了。”府尹道:“莫不你母親有甚偏私處?”達生道:“母親極是慈愛,況且是小的一個,有甚偏私?”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密問道:“中間必有緣故,你可直說,我與你做主。”達生叩頭道:“其實別無緣故,多是小的不是。”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母親告你,我就要責罰了。”達生道:“小的該責。”府尹見這般形狀,心下愈加狐疑,卻是免不得體面,喝叫打著,當下拖翻打了十竹蓖。府尹冷眼看吳氏時節,見他面上毫無不忍之色,反跪上來道:“求老爺一氣打死罷!”府尹大怒道:“這潑婦!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賢,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么?”吳氏道:“爺爺,實是小婦人親生的,問他就是。”府尹就問達生道:“這敢不是你親娘?”達生大哭道:“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府尹道:“卻如何這等恨你?”達生道:“連小的也不曉得。只是依著母親打死小的罷!”府尹心下著實疑惑,曉得必有別故。反假意喝達生道:“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吳氏見府尹說得利害,連連即頭道:“只求老爺早早決絕,小婦人也得乾淨。”府尹道:“你還有別的兒子,或是過繼的否?”吳氏道:“並無別個。”府尹道:“既只是一個,我戒誨他一番,留他性命,養你後半世也好。”吳氏道:“小婦人情願自過日子,不情願有兒子了。”府尹道:“死了不可復生,你不可有悔。”吳氏咬牙切齒道:“小婦人不悔!”府尹道:“既沒有悔,明日買一棺木,當堂領屍。今日暫且收監。”就把達生下在牢中,打發了吳氏出去。
吳氏喜容滿面,往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門,忖道:“這婦人氣質,是個不良之人,必有隱情。那小孩子不肯說破,是個孝子。我必要剖明這一件事。”隨即叫一個眼明手快的公人,分付道:“那婦人出去,不論走遠走近,必有個人同他說話的。你看何等樣人物,說何說話。不拘何等,有一件報一件。說得的確,重重有賞,倘有虛偽隱瞞,我知道了,致你死地!”那府尹威令素嚴,公人怎敢有違?密地尾了吳氏走去。只見吳氏出門數步,就有個道士接著,問道:“事怎么了?”吳氏笑嘻嘻的道:“事完了。只要你替我買具棺材,明日領屍。”道士聽得,拍手道:“好了!好了!棺材不打緊,明日我自著人抬到府前來。”兩人做一路,說說笑笑去了。公人卻認得這人是西山觀道士,密將此話細細報與李府尹。李府尹道:“果有此事。可知要殺親子,略無顧惜。可恨!可恨!”就寫一紙付公人道:“明日婦人進衙門,我喝叫:‘抬棺木來!’此時可拆開,看了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