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三十七 兩錯認莫大姐私奔 再成交楊二郎正本


從前作事,沒興齊來,
鳥狗吃食,白狗當災。
楊二郎當不過屈打,也將霹誣枉禁事情在上司告下來,提到別衙門去問。卻是徐德家裡實實沒了人,姦情又招是真的。不好出脫得他。有矜疑他的,教他出了招貼,許下賞錢,募人緝訪。然是十個人內倒有九個說楊二郎藏過了是真的,那個說一聲其中有冤枉?此亦是楊二郎淫人妻女應受的果報。
女色從來是禍胎,姦淫誰不惹非災?
雖然逃去渾無涉,亦豈無端受枉來?
且不說這邊楊二郎受累,累年不決的事。再表郁盛自那日載了莫大姐到了臨清地方,賃間閒房住下,兩人行其淫樂,混過了幾時。莫大姐終久有這楊二郎在心裡,身子雖現隨著郁盛,畢竟是勉強的,終日價沒心沒想,哀聲嘆氣。郁盛起初綢繆相處了兩個月,看看兩下里各有些嫌憎,不自在起來。郁盛自想道:“我目下用他的,帶來的東西須有盡時,我又不會做生意,日後怎生結果?況且是別人的妻小,留在身邊,到底怕露將出來,不是長便。我也要到自家裡去的,那裡守得定在這裡?我不如尋個主兒賣了他。他模樣盡好,到也還值得百十兩銀子。我得他這些身與他身邊帶來的許多東西,也盡勾受用了。”打聽得臨清渡口驛前樂戶魏媽媽家裡養許多粉頭,是個興頭的鴇兒,要的是女人。尋個人去與他說了。魏媽只做訪親來相探望,看過了人物,還出了八十兩價錢,交兌明白,只要抬人去。郁盛哄著莫大姐道:“這魏媽媽是我家外親,極是好情分。你我在此異鄉,圖得與他做個相識,往來也不寂寞。魏媽媽前日來望過了你,你今日也去還拜他一拜才是。”莫大姐女眷心性,巴不得尋個頭腦外邊去走走的。見說了,即便梳妝起來。
郁盛就去雇了一乘轎,把莫大姐竟抬到魏媽家裡。莫大姐看見魏媽媽笑嘻嘻相頭相腳,只是上下看覷,大刺刺的不十分接待。又見許多粉頭在面前,心裡道:
“甚么外親?看來是個行院人家了。”吃了一杯茶,告別起身。魏媽媽笑道:“你還要到那裡去?”莫大姐道:“家去。”魏媽媽道:“還有甚么家裡?你已是此間人了。”莫大姐吃一驚道:“這怎么說?”魏媽媽道:“你家郁官兒得了我八十兩銀子,把你賣與我家了。”莫大姐道:“那有此話!我身子是自家的,誰賣得我!”魏媽媽道:“甚么自家不自家?銀子已拿得去了,我那管你!”莫大姐道:“等我去和那天殺的說個明白!”魏媽媽道:“此時他跑自家的道兒,敢走過七八里路了,你那裡尋他去?我這裡好道路,你安心住下了罷,不要討我殺威棒兒吃!”莫大姐情知被郁盛所賺,叫起撞天屈來,大哭了一場。魏媽媽喝住只說要打,眾粉頭做好做歉的來勸住。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貞節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沒計奈何,只得和光同塵,隨著做娼妓罷了。此亦是莫大姐做婦女不學好應受的果報。
婦女何當有異圖?貪淫只欲閃親夫。
今朝更被他人閃,天報昭昭不可誣。
莫大姐自從落娼之後,心裡常自想道:“我只圖與楊二郎逃出來快活,誰道醉後錯記,卻被郁盛天殺的賺來,賣我在此。而今不知楊二郎怎地在那裡,我家裡不見了人,又不知怎樣光景?”時常切切於心。有時接著相投的孤老,也略把這些前因說說,只好感傷流淚,那裡有人管他這些嘮叨?光陰如箭,不覺已是四五個年頭。一日,有一個客人來嫖宿飲酒,見了莫大姐,目不停瞬,只管上下瞧覷。莫大姐也覺有些面染,兩下疑惑。莫大姐開口問道:“客官貴處?”那客人道:“小子姓幸名逢,住居在張家灣。”莫大姐見說:“張家灣”三字,不覺潸然淚下,道:“既在張家灣,可曉得長班徐德家裡么?”幸客驚道:“徐德是我鄰人,他家裡失去了嫂子幾年。適見小娘子面龐有些廝象,莫不正是徐嫂子么?”莫大姐道:“奴正是徐家媳婦,被人拐來坑陷在此。方才見客人面龐,奴家道有些認得,豈知卻是日前鄰舍幸官兒。”元來幸逢也是風月中人,向時看見莫大姐有些話頭,也曾咽著乾唾的,故此一見就認得。幸客道:“小娘子你在此不打緊,卻害得一個人好苦。”莫大姐道:“是那個?”幸客道:“你家告了楊二郎,累了幾年官司,打也不知打了多少,至今還在監里,未得明白。”莫大姐見說,好不傷心,輕輕對幸客道:“日裡不好盡言,晚上留在此間,有句說話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