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五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椽居郎署
小子起初說“到頭元是自周全”,並非誑語。看官每不信,小子而今單表一個周全他人,仍舊周全了自己一段長話,作個正文。有詩為證:
有女顏如玉,酬德詎能足?
遇彼素心人,清操同秉燭。
蘭蕙保幽芳,移來貯金屋。
容台粉署郎,一朝畀椽屬。
聖明重義人,報施同轉轂。
這段話文,出在弘治年間直隸太倉州地方,州中有一個吏典,姓顧名芳。平日迎送官府出域,專在城外一個賣餅的江家做下處歇腳。那江老兒名溶,是個老實忠厚的人,生意盡好,家道將就過得。看見顧吏典舉動端方,容儀俊偉,不象個衙門中以下人,私心敬愛他。每遇他到家,便以“提控”呼之,待如上賓。江家有個嬤嬤,生得個女兒,名喚愛娘,年方十七歲,容貌非凡。顧吏典家裡也自有妻子,便與江家內里通往來,竟成了一家骨肉一般。常言道:“一家飽暖千家怨,”江老雖不怎的富,別人看見他生意從容,衣食不缺,便傳說了千金。幾百金家事。有那等眼光淺,心不足的,目中就著不得,不由得不妒忌起來。
忽一日江老正在家裡做活,只見如狼似虎一起捕人,打將進來,喝道:“拿海賊!”把店中家火打得粉碎。江老出來分辨,眾捕一齊動手,一索子捆倒。江嬤嬤與女兒顧不得羞恥,大家啼啼哭哭嚷將出來,問道:“是何事端?說個明白。”捕人道:“崇明解到海賊一起,有江溶名字,是個窩家,還問什麼事端!”江老夫妻與女兒叫起撞天屈來,說道:“自來不曾出外,那裡認得什麼海賊?卻不屈殺了平人!”捕人道:“不管屈不屈,到州里分辨去,與我們無乾。快些打發我們見官去!”江老是個鄉子裡人,也不曉得盜情利害,也不曉得該怎的打發人差,合家只是一味哭。捕人每不見動靜,便發起狠來道:“老兒奸詐,家裡必有贓物,我們且搜一搜!”眾人不管好歹,打進內里一齊動手,險些把地皮多掘了轉來,見了細軟便藏匿了。江老夫妻,女兒三口,殺豬也似的叫喊,擂天倒地價哭。捕人每揎拳裸手,耀武揚威。
正在沒擺布處,只見一個人踱將進來,喝道:“有我在此,不得無理!”眾人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州里顧提控。大家住手道:“提控來得正好,我們不要粗魯,但憑提控便是。“江老一把扯住提控道:“提控,救我一救!”顧提控問道:“怎的起?”捕人拿牌票出來看,卻是海賊指扳窩家,巡捕衙里來拿的。提控道:“賊指的事,多出仇口。此家良善,明是冤屈。你們為我面上,須要周全一分。”捕人道:“提控在此,誰敢多話?只要分付我們,一面打點見官便是。”提控即便主張江老支持酒飯魚肉之類,擺了滿桌,任他每狼飧虎咽吃個盡情。又摸出幾兩銀子做差使錢,眾捕人道:“提控分付,我每也不好推辭,也不好較量,權且收著。凡百看提控面上,不難為他便了。”提控道:“列位別無幫襯處,只求遲帶到一日,等我先見官人替他分訴一番,做個道理,然後投牌,便是列位盛情。”捕人道:“這個當得奉承。”當下江老隨捕人去了,提控轉身安慰他母子道:“此事只要破費,須有分辨處,不妨大事。”母子啼哭道:“全仗提控搭救則個。”提控道:“且關好店門,安心坐著,我自做道理去。”
出了店門,進城來,一逕到州前來見捕盜廳官人,道:“顧某有個下處主人江溶,是個良善人戶,今被海賊所扳,想必是仇家陷害。望乞爺台為顧某薄面周全則個。”捕官道:“此乃堂上公事,我也不好自專。”提控道:“堂上老爺,顧某自當真明,只望爺台這裡帶到時,寬他這一番拷究。”捕官道:“這個當得奉命。”須臾,知州升堂,顧提控覷個堂事空便,跪下稟道:“吏典平日伏侍老爺,並不敢有私情冒稟。今日有個下處主人江溶,被海賊誣扳,吏典熟知他是良善人戶,必是仇家所陷,故此斗膽稟明。望老爺天鑒之下,超豁無辜。若是吏典虛言妄真,罪該萬死。”知州道:“盜賊之事,非同小可。你敢是私下受人買矚,替人講解么?”提控叩頭道:“吏典若有此等情弊,老爺日後必然知道,吏典情願受罪。”知州道:“待我細審,也聽不得你一面之詞。”提控道:“老爺‘細審’二字,便是無辜超生之路了。”復叩一頭,走了下來。想過:“官人方才說聽不得一面之詞,我想人眾則公,明日約同同衙門幾位朋友,大家稟一聲,必然聽信。”是日拉請一般的十數個提控到酒館中坐一坐,把前事說了,求眾人明日幫他一說。眾人平日與顧提控多有往來,無有不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