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刻拍案驚奇》卷十五 韓侍郎婢作夫人 顧提控椽居郎署
兩家門戶各相當,不是姻緣莫較量。
直待春風好訊息,卻調琴瑟向蘭房。
詳了簽意,疑道:“既明說不是姻緣了,又道直待春風,卻調琴瑟,難道放著見貨,等待時來不成?”心下一發糊塗,再繳一簽,卜得個辛丙,乃是第七十三簽。簽曰:
憶昔蘭房分半釵,而今忽報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
得了這簽,想道此簽說話明白,分明不是我的姻緣,不能到底的了。夢中說有二品夫人之分,若把來另嫁與人,看是如何?禱告過,再卜一簽,得了個丙庚,乃是第二十七簽。簽曰:
世間萬物各有主,一粒一毫君莫取。
英雄豪傑本天生,也須步步循規矩。
徽商看罷道:“簽句明白如此,必是另該有個主,吾意決矣。”
雖是這等說,日間見他美色,未免動心,然但是有些邪念,便覺頭疼。到晚來走近床邊,愈加心神恍惚,頭疼難支。徽商想道:“如此蹺蹊,要見夢言可據,簽語分明。萬一破他女身,必為神明所惡。不如放下念頭,認他做個干女兒,尋個人嫁了他,後來果得富貴,也不可知。”遂把此意對江愛娘說道:“在下年四十餘歲,與小娘子年紀不等。況且家中原有大孺人,今揚州典當內,又有二孺人。前日只因看見小娘子生得貌美,故此一時聘娶了來。昨晚夢見神明,說小娘子是個貴人,與在下非是配偶。今不敢胡亂辱莫了小娘子,在下痴長一半年紀,不若認義為父女,等待尋個好姻緣配著,圖個往來。小娘子意下如何?”江愛娘聽見說不做妾做女,有甚么不肯處?答應道:“但憑尊意,只恐不中抬舉。”當下起身,插燭也似拜了徽商四拜。以後只稱徽商做“爹爹”,徽商稱愛娘做“大姐“,各床而睡。同行至揚州當里,只說是路上結拜的朋友女兒,托他尋人家的,也就分付媒婆替他四下里尋親事。
正是春初時節,恰好湊巧韓侍郎帶領家眷上任,舟過揚州,夫人有病,要娶個偏房,就便伏侍夫人,停舟在關下。此話一聞,那些做媒的如蠅聚膻,來的何止三四十起?各處尋將出來,多看得不中意。落末有個人說:“徽州當里有個干女兒,說是大倉州來的,模樣絕美,也是肯與人為妾的,問問也好。“其間就有媒婆四攬去當里來說。原來徽州人有個僻性,是:”烏紗帽”,“紅繡鞋”,一生只這兩件不爭銀子,其餘諸事慳吝了。聽見說個韓侍郎娶妾,先自軟攤了半邊,自誇夢兆有準,巴不得就成了。韓府也叫人看過,看得十分中意。徽商認做自己女兒,不爭財物,反賠嫁裝,只貪個紗帽往來,便自心滿意足。韓府仕宦人家,做事不小,又見徽商行徑冠冕,本說身價,反輕易不得了,連釵環首飾,緞匹銀兩也下了三四百金禮物。徽商受了,增添嫁事,自己穿了大服,大吹大擂,將愛娘送下官船上來。侍郎與夫人看見人物標緻,更加禮義齊備,心下喜歡,另眼看待。到晚雲雨之際,儼然身是處子,一發敬重。一路相處,甚是相得。
到了京中,不料夫人病重不起,一應家事盡矚愛娘掌管。愛娘處得井井有條,勝過夫人在日。內外大小,無不喜歡。韓相公得意,揀個吉日,立為繼房。恰遇弘治改元覃恩,竟將江氏入冊報去,請下了夫人封誥,從此內外俱稱夫人了。自從做了夫人,心裡常念先前嫁過兩處,若非多遇著好人,怎生保全得女兒之身,致今日有此享用?那徽商認做乾爺,兀自往來不絕,不必說起。只不知顧提控近日下落,忽在堂前相遇,恰恰正在門下走動。正所謂: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